那一嗓子吼出去,直播间里死寂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紧接着就是炸了锅的尖叫。
谢无恙才懒得管那帮人的死活,趁着冷少在那儿面如死灰地辩解“这是P图!这是诽谤!”,他脚底抹油,直接从后台溜得比兔子还快。
刚才那一下,他可是把毕生所学的黑客手段(虽然是阴间版的)都用上了。什么“赛博超度.exe”,什么“渣男曝光.sh”,一股脑全砸进了那破服务器里。
他蹲在大厦后面的一条黑巷子里,点了一根烟(其实是根牙签),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场闹剧还在持续发酵。
冷少的人设崩得那叫一个稀碎,比摔在地上的豆腐脑还碎。
“活该。”
谢无恙啐了一口,刚想把手机揣回去,突然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低头一看,正是那个豆芽菜似的小姑娘。
路灯昏黄,光线打在她脸上,刚才那种要把全世界都抛弃的决绝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眼眶里打转的红血丝。
“大……大仙。”她声音哑得厉害,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转账失败的界面,“那钱……那钱真的退回来了。”
“废话,你以为我是干假的啊?”谢无恙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把牙签吐掉,“那是你妈的救命钱,也是你下半辈子的底气,就这么送给一个只会对着镜头挤眉弄眼的玩意儿,你睡得着觉吗?”
小姑娘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肩膀一耸一耸的。
巷子里的风有点凉,卷着地上的废纸屑乱飞。谢无恙也没劝,只是把兜里仅剩的那包瓜子摸出来,拆开,递给她一把。
“拿着。”他说,“嗑完这把,该干嘛干嘛去。”
小姑娘愣愣地接过瓜子,笨拙地剥着,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壳上。
“我就是觉得……没人爱我。”她哽咽着,声音很小,“我长得不好看,学习也不好,工作也一般,只有他在直播间里叫我‘宝贝’,叫我‘家人’。我以为……我以为那是真的。”
“真的个屁!”谢无恙差点没忍住又吼起来,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巷子外那霓虹闪烁的街道,“你看这满大街的人,哪个不是一边觉得自己是个垃圾,一边咬着牙活着?那个主播要是真爱你,他能收你那两万块学费?他要是真把你当家人,他能忍心看你妈在医院没钱治?”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点,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丫头,别人爱不爱你不重要,你得自己爱自己。你都不心疼你自己,指望一个隔着屏幕的陌生人来心疼你?那不是做梦吗?那是找死!”
小姑娘剥瓜子的手停住了。
远处,直播大厦的门口乱成了一锅粥,警车呼啸而来,红蓝灯光闪烁,照亮了她原本黯淡的眼睛。
那一刻,她好像突然醒了。
那种醒,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顿悟,而是像清晨起来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激灵一下,发现自己昨晚哭得像个傻逼,然后告诉自己:行了,别作了,赶紧搬砖去吧。
“我知道了。”她把瓜子壳拢在手心,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要把钱存起来,我要去医院看我妈。”
谢无恙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这就对了嘛。什么爱啊恨啊,都不如兜里有钱来得实在。”
就在小姑娘转身要走的时候,谢无恙突然感觉周遭的空气一冷。
不是那种阴风阵阵的冷,而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寒意。
半空中,原本已经有些淡去的血色咒痕突然剧烈翻涌,安乐公主那虚幻的身影在一片霓虹光影中若隐若现。她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极为不满,那张绝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无瞳的双眼俯瞰着下方这两个渺小的人类。
“愚昧。”她的声音古韵盎然,冷得像是从千年前的古墓里吹出来的,“情之所钟,虽九死其犹未悔。尔等凡夫,竟以铜臭之物衡量真心,以世俗之理,断绝这感天动地的痴念,岂不可笑?”
谢无恙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对着空气抱拳道:“哎哟我的公主殿下,您就别在这儿掉书袋了。什么叫九死未悔?您那是闲得蛋疼!人家小姑娘要是真把钱给他了,她妈死了,她这辈子都得悔,那才是真的九死未悔!”
他指着公主,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还有,您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您就是觉得这小姑娘不按您的剧本走,坏了您的‘情咒自助餐’是吧?我跟您说,这叫止损!这叫人间清醒!”
公主的虚影似乎被戳中了痛处,周身黑气暴涨,周围的灯泡“滋啦”一声全灭了,只有她身上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小姑娘吓得往谢无恙身后缩了缩,但这次,她没哭,也没发抖。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对着那团黑气,轻轻说了一句:“我不后悔。”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安乐公主的执念之上。
那团黑气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谢无恙嘿嘿一笑,知道这局稳了。
“听见没?人家不陪你玩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拉着小姑娘往外走,“走了丫头,别理这神经病。记住了,以后要是再想不开,就想想你妈,再想想你兜里的钱。”
小姑娘点了点头,脚步轻盈了许多。
走出那条阴暗的巷子,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
谢无恙看着小姑娘打车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机里那个已经被封禁的直播间账号。
他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着,模仿着那个冷少的口吻,编辑了一条定时发送的微博:
“各位‘家人’,江湖路远,我去追别人了,你们也赶紧洗洗睡吧,别再把脑子落在直播间了。”
发送。
搞定。
谢无恙伸了个懒腰,感觉这一身的疲惫总算散了点。
不过还没等他高兴太久,掌心那道咒痕又开始发烫了。这一次的灼热感不再是躁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压迫感。
像是无数双粗糙的大手,正死死抓住什么东西不放。
“得,这又是哪儿出幺蛾子了?”
谢无恙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这钢筋水泥的森林。
这城市太大了,大到能装下一千种遗憾,也能藏下一万个不甘心。
他摸出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咔嚓一声。
下一站,该去工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