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门口那点暖意还没在骨头缝里捂热,谢无恙掌心的咒痕就跟发了神经似的,一阵猛过一阵抽搐,烫得他直想把这爪子剁下来扔进垃圾桶。
那股子气息邪门得很,没有殡仪馆的腐臭,也没有古墓的阴寒,反倒像是几百几千号人挤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荷尔蒙、劣质香水味混着歇斯底里的尖叫,顺着信号塔铺天盖地砸过来,吵得他脑仁儿疼。
“这死丫头片子,换个场子比翻书还快啊!”
谢无恙骂骂咧咧地拦了辆出租车,把地址甩给司机。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瞅他那一身皱巴巴的唐装,跟看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似的,但也识相没多问,一脚油门把车开得飞起。
等到了地儿,谢无恙抬头一看,好家伙,某直播大厦楼下早就围得水泄不通。
乌泱泱的全是年轻姑娘,手里举着灯牌,脸上挂着那种近乎虔诚又有点吓人的狂热。那股子执念浓得化不开,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楼顶一直垂下来,缠在路过每个人的脚踝上,拽着人往深渊里拖。
谢无恙甚至不用开天眼,光用肉眼都能看见,这栋楼的墙体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那是还没成型的第十五道黄泉——“情劫直播场”。
他挤出一身鸡皮疙瘩,顺着人流混进了大楼。直播间里更是夸张,冷气开得像不要钱,台下却热浪滚滚。
台上那个叫“冷少”的主播,长得那是真帅,剑眉星目,就是那眼神飘得厉害,看着台下这帮为他疯狂的女娃,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家人们,今天这礼物要是冲到榜一,冷少我就脱衣给大家谢罪哈!”
他这话一出,底下瞬间炸了锅。打赏的音效叮咚乱响,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听得谢无恙心慌气短,感觉这哪是打赏,分明是把一张张人民币往火堆里扔,烧得那叫一个旺。
就在这时,谢无恙的目光锁定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光照得她脸色惨白。她不是在看直播,而是在看一段视频——那是她妈妈在医院病床上录的,催她把那两万块钱学费打回去。
可这姑娘手指头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下一秒,还是狠狠地点击了“确认支付”。
“全给他了……只要他高兴,我怎么样都行。”
她这念头一出,谢无恙就感觉到一股子阴风平地而起,那姑娘脚下地板上的红色咒纹瞬间亮得刺眼,像一张贪婪的大嘴,正准备把这丫头的精气神一口吞下去。
“我靠!”谢无恙心里咯噔一下,“这特么是搞传销呢?还是卖身契啊?”
这哪是追星,这简直是拿命在填那个无底洞。
台上那主播还在那儿卖弄风骚,说什么“只有你们爱我,我才有存在的意义”,台下那帮小姑娘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嘴里念叨着“冷少,我只有你了”。
谢无恙听着这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乐子可就大了。
这哪里是偶像,分明是安乐公主这死丫头找来的替身!她把那个画家的遗憾换了个皮,变成了现代版的“得不到就毁掉”。这些小姑娘把所有的自我、尊严、未来,全都寄托在这个虚无缥缈的虚影上,一旦信仰崩塌,那就是万劫不复,正好给情咒充能。
“不行,这哪行啊!”谢无恙急眼了。
他本来还想体面点,但这场面实在太让人火大了。他看着那个要把学费打赏出去的小姑娘,那是人家爹妈在流水线上没日没夜拧螺丝攒出来的血汗钱啊!
“你赔你妈的命啊你!”
谢无恙再也忍不住了,直接从后排蹦了起来,也顾不上什么低调不低调了。他这一嗓子那是用了丹田气的,混着雷法,整个直播间瞬间安静了三秒。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包括台上那个正准备飞吻的冷少。
“那个谁!对,就说你呢!”谢无恙指着台上的主播,唾沫星子横飞,“长得人模狗样的,心咋比煤球还黑?你爹妈要是知道你干这缺德事儿,棺材板都得给你掀翻咯!”
冷少脸都绿了,麦克风都差点扔了:“你谁啊?保安!保安呢!”
“保安也得叫我一声祖师爷!”谢无恙几步窜上台,一把抢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对着全场那帮迷妹就开始吼,“醒醒吧各位姑奶奶!他那是爱你们吗?他那是爱你们口袋里的钱!你们给他刷个火箭,够买多少斤排骨炖汤给你爸妈喝?够给自己买多少本书长本事?”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骂他捣乱,有人甚至想冲上来揍他。
但谢无恙不在乎,他盯着那个豆芽菜似的小姑娘,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沙哑:
“丫头,你妈在医院躺着等你拿钱救命呢,你在这儿给人刷个‘嘉年华’图个啥?图他长得帅?图他晚上睡不着觉?你要是真把钱全砸这儿了,你妈出院了喝西北风去啊?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那姑娘愣住了,手机里的转账界面还亮着,那两万块钱,像两团火一样烤着她的手。
谢无恙没再多说,趁着乱,他悄悄掐了个诀,指尖那点微不可察的金光顺着网线就钻了进去。
他要干一件大事——黑号。
不仅要黑掉这个冷少的账号,还要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聊天记录、抠脚大汉的照片,一股脑全发出去。
既然是虚影,那就彻底把它打碎!
此时,直播间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冷少还在那假装镇定地维持人设,可那个豆芽菜姑娘,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的不是转账成功的提示,而是一条来自“官方客服”的消息,紧接着,整个直播画面卡顿了一下,冷少那张帅脸突然扭曲,变成了一张满脸油光、抠着脚的中年大叔照片……
全场死寂。
只有谢无恙站在台上,把话筒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那帮还没回过神来的小姑娘摆摆手:
“行了,散了吧散了吧,该回家的回家,该看妈的看妈去。这玩意儿就是个电子榨菜,吃多了容易齁死。”
他转身就要溜,背后那股子躁动的执念之气,终于开始慢慢消散了。
但这事儿,还没完。
那两万块钱虽然保住了,可这姑娘心里的坎儿,还得跨过去。
谢无恙走出大楼,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闪得人眼晕。
他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颗瓜子,叹了口气。
这世道,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甘情愿把自己活成了鬼。
下一站,这该死的情咒,又要引他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