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里的阴气稠得像化开的浓墨,沾在皮肤上凉飕飕地往骨头里钻,观画人僵立如木偶,一缕缕魂息轻飘飘往画布上飘,整座展厅静得只剩画中烟雨流动的瘆人声响。
谢无恙盯着那幅锁尽遗憾的水墨,指尖在帆布包里摸了个空,才想起方才情急把瓜子全撒在了门口,他咂了咂嘴,眼底却没半分怯意,反倒燃着点破釜沉舟的亮。安乐公主抓着画家未说出口的心意做文章,把温柔的念想捏成噬魂的凶煞,可他偏要逆着这股戾气,给这封尘封百年的情书,补一个迟来的圆满。
“竖子安敢动此遗墨!”
半空的阴气骤然翻涌,安乐公主的虚影骤然凝实,唐代襦裙扫过虚空,带起刺骨的冷风,无瞳的眼眸死死锁住谢无恙,古韵声声带着滔天怒意,“此画藏百年憾念,乃我第十道黄泉根基,尔若妄动,必遭魂飞魄散之罚!”
“罚我?我看你是怕心结一解,你的情咒没了养料!”谢无恙扯着嗓子回怼,声音撞在展厅的白墙上,震得阴气都晃了晃,他快步冲到画前,随手抓过展台上备用的狼毫笔,又摸出旁边砚台里的墨汁,压根不管什么书画规矩,“人家画家藏了一辈子的温柔,不是让你拿来祸害人的,今天我就把这悲局,改成团圆!”
话音落,他手腕一扬,墨汁“哗啦”泼在画布左下角,惊得周围保安瞬间炸了毛。
“你干什么!这是传世遗作!”保安冲过来拽他,脸白得像纸,气得浑身发抖,“你赔得起吗?这画价值连城啊!”
“赔?等我改完,这画才真正值了一辈子的心意!”谢无恙甩开保安的手,握着狼毫笔在画布上肆意勾勒,笔锋潦草却带着暖意,哪里有半分文雅气息,活像个闹场的泼皮,可每一笔落下,都精准戳中画中遗憾的要害。
他在烟雨石桥旁添了一抹素色裙角,又在书生对面画了个持伞的女子,眉眼温婉,正朝着书生缓步走来,原本空寂的雨巷,瞬间多了份双向奔赴的暖意。原本冷寂的水墨色调,被他胡乱添了几点淡粉浅绿,像极了春日抽芽的生机,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悲凉瘆人。
“简直是暴殄天物!荒唐至极!”公主虚影气得周身黑气翻滚,广袖一挥,无数阴气化作利刃朝着谢无恙袭来,扎得他唐装都裂了几道口子,后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凡夫俗子不懂笔墨深情,竟敢篡改百年遗恨,我定要你碎尸万段!”
“我懂的比你多!”谢无恙咬着牙挥笔不停,墨点溅在脸颊上,他也顾不上擦,“人家画家不是想让后人跟着痛苦,是想把心意藏起来,你倒好,把遗憾变成屠刀,这才是真的糟蹋深情!”
他最后一笔落下,在画角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心意已至,无憾余生。
这八个字刚成型,画布突然泛起淡淡的白光,画中流动的烟雨骤然停下,原本吸魂的阴气,竟顺着画布一点点往回收,像潮水退去般快。
僵立的观画人纷纷一颤,空洞的眼神里裂开缝隙,有人缓缓闭眼,再睁开时满是释然,有人抹掉脸上的泪,嘴角勾起浅淡的笑,那股被遗憾困住的魂息,慢慢回到了各自体内,再也没有半分魂不守舍的模样。
“我喜欢过就够了,没必要一直困着自己。”先前喃喃的小姑娘轻声说,眼里没了之前的委屈。
“欠的道歉藏心底就好,往后好好过日子才是真。”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浑身的紧绷终于松了。
画中的书生虚影缓缓浮现,身着青衫,眉眼温和,朝着谢无恙轻轻拱手,百年未散的魂息里,没了半分遗憾,只剩满满的释然。他望了望画中添上的女子,又看了看展厅里重获清醒的众人,身形渐渐化作光点,融进画布之中,再也没有半分阴煞之气。
“憾由心起,亦由心解,你……竟真的破了此局。”
半空的安乐公主虚影晃了又晃,无瞳的眼眸里泛起一层薄雾,她守了千年的执念,一直以为遗憾才是情的永恒,可此刻看着画中的团圆,看着众人的释然,才猛然发觉,自己守的从来不是深情,是不肯放下的偏执。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裹着消散的阴气,没了半分怒意,只剩怅然:“原來,未说出口的心意,不必以痛为终,释然二字,便抵得过千年憾念。”
话音落,公主虚影渐渐淡去,裹着展厅的第十道黄泉阴气,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连那股化不开的墨香悲气,都被人间的暖意冲得无影无踪。
美术馆里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落在改完的画布上,水墨团圆,暖意融融,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瘆人模样。
保安看着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名画,又看看清醒过来的众人,嘴角抽了又抽,最终还是没再骂出口,只是红着眼眶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比起一幅画,救人命才是真的。”
谢无恙扔了狼毫笔,揉了揉后背的伤口,咧嘴笑了笑,随手抓开展台的糖果盘,摸了颗水果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压下了浑身的疼。
“早说释然能破咒,非得让我当个泼墨显眼包。”他含糊不清地嘀咕,对着半空撇了撇嘴,“安乐公主啊安乐公主,你要是早懂这个道理,也不至于困在千年执念里,祸害别人也折腾自己。”
观画的众人围过来,对着谢无恙连连道谢,有人拿出手机想拍他,被他慌忙摆手躲开,他向来不爱抢这种风头,渡人解心结,本就是他这个半仙该做的事。
他趁乱溜到门口,捡起撒在地上的瓜子,拍了拍灰装进兜里,刚踏出美术馆的大门,掌心的咒痕又轻轻一烫,这一次的气息浮躁又狂热,裹着直播间的喧嚣,顺着风往他耳朵里钻。
谢无恙挑了挑眉,把瓜子仁扔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看来这位千年公主,又换了新战场,直奔年轻人最疯魔的地方去了。
他抬手理了理皱巴巴的唐装,顺着咒痕的方向迈步,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晃眼。
管你下一道黄泉开在直播间还是网红地,只要有人间烟火在,就没有化不开的执念,解不开的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