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温柔余温还没散干净,谢无恙兜里的瓜子刚嗑掉小半袋,掌心那道咒痕突然就跟被火燎了似的,猛地一烫。
这股阴气跟之前全不一样,不缠人,不嘶吼,却阴恻恻往人骨头缝里钻,冷得发黏,像沾了一手没干的墨汁,闷得人胸口发堵。
“行啊你安乐公主,换地图比我换瓜子还快。”他把瓜子袋往帆布包里一塞,腰间乾隆通宝叮铃轻响,顺着那股墨香阴气就往城区中心赶。前脚刚送走一对圆满老人,后脚就得去接新的烂摊子,他这半仙当得比外卖员还忙。
七拐八绕走到地方,谢无恙抬头一瞧,差点没忍住爆粗。
眼前竟是市里最有名的文艺美术馆,玻璃幕墙亮得晃眼,门口挂着“百年遗墨特展”的横幅,本该是满室书香墨气,此刻却被一层灰蒙蒙的阴气裹得严实,连阳光照进去都发暗。
他刚推开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气扑面而来,比坟头的阴气还瘆人。
展厅中央围了一圈人,个个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跟被钉在了地上似的。有人睁着眼失神流泪,有人攥着拳头浑身发抖,还有人呆呆望着画,魂都像是被抽走了,连呼吸都轻得吓人。
“好家伙,看画展看成灵魂出窍,这画是下了蛊吧?”
谢无恙缩着脖子挤进去,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幅画上,瞳孔瞬间一缩。
画布上是江南烟雨,石桥垂柳,一个白衣书生撑着伞,站在雨里等一个 never 出现的人——不对,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女子。整幅画笔墨凄冷,色调灰败,明明是水墨,却透着一股渗血的悲凉。画的角落题着一行小字:一生求爱,至死未得。
更瘆人的是,画里的烟雨像是活的,在画布上缓缓流动,观者的眼神一粘上去,就再也挪不开,魂儿跟着往画里沉。
“此画藏煞,以憾为引,观画者心有不甘,便会被勾走魂魄。”
半空的阴气里,安乐公主的虚影缓缓浮现,唐代广袖轻扬,无瞳的眼眸静静盯着那幅画,古韵幽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叹惋,“一生倾心,未换一语,此等憾事,正合我千年情咒。”
“合你个头啊合!”谢无恙往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吼,“人家画家一辈子没说出口的喜欢,是藏在心底的软,你倒好,直接改成勾魂煞,把看画的全变成你的养料,要不要这么缺德?”
公主虚影微微侧首,阴气翻涌,语气冷了几分:“凡夫俗子岂知情之深意?心有憾,便生念,生念便归我咒,此乃天道循环,尔焉能阻之?”
“我阻的就是你这歪理天道!”
谢无恙瞅了瞅周围,观画的人越来越不对劲。
一个小姑娘抱着胳膊发抖,嘴里喃喃:“我喜欢他三年,没敢说……”
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眶:“我欠她一句对不起,一辈子没机会……”
还有个学生模样的少年,眼神空洞,脚步不自觉往画前凑,像是要走进烟雨里,整个人都快贴到画布上了。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十分钟,这群人全得被画煞吸走魂魄,变成没有念想的傀儡。
谢无恙看得头皮发麻,赶紧从包里摸出卦铃摇了摇,可卦铃被阴气封得死死的,半点声响都发不出。他又抓出瓜子咔咔狂嗑,瓜子壳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想用人间烟火冲散这股闷死人的悲气,可阴气稠得像墨,瓜子壳刚落地就被裹得没了影。
“我真是服了,看个画都能被情咒拿捏,你们这恋爱脑保质期也太长了!”
他急得挠头,凑到美术馆保安旁边拍了拍人家肩膀:“师傅,这画谁的啊?作者有啥故事没?”
保安也是一脸魂不守舍,半晌才回过神,哑着嗓子说:“这是民国一位大画家的遗作,听说他暗恋隔壁姑娘一辈子,没敢表白,姑娘嫁人之后,他就闭门画了这幅画,画完没多久就走了。大家都说,这画里藏着他一辈子的遗憾。”
“哪是遗憾,这分明是一封没寄出去的情书!”谢无恙一拍大腿,瞬间想通了关节。
安乐公主就是抓着“未说出口的喜欢”做文章,把一封温柔的情书,改成了吃魂的画煞。
情咒从来不怕恨,不怕怨,就怕心结被解开。
半空的公主虚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阴气骤然暴涨,画中烟雨翻涌得更凶,观画的人眼神愈发空洞,离画布越来越近。
“执念不散,咒便不灭,纵是一封情书,亦能成噬魂之煞。”她的声音冷冽如冰,广袖一挥,整座展厅的温度骤降,“尔前番以圆满破我黄泉,今番此画封心,尔又能如何?”
“我能给这封信,补一个结局。”
谢无恙盯着画布,眼神沉了下来。
画家不是要让人跟着痛苦,是想把那份没说出口的心意,安安稳稳藏在画里。可安乐公主偏要把温柔变凶煞,把遗憾变诅咒。
他慢慢往前走,周围的观画人像是没看见他,一个个僵着身子往画前凑,场面诡异又惊悚。
谢无恙能清楚看见,一缕缕淡白的魂魄气息,从他们头顶飘出来,被画布一点点吸进去,画中的烟雨,也因此越来越浓。
“你一辈子藏着心意,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成全自己的温柔。”
他对着画布轻声开口,像是在跟画里的书生说话,又像是在说给半空的公主听。
“你等的不是一场悲剧,是一句心安。”
画中的烟雨猛地一颤。
半空的安乐公主虚影骤然晃动,无瞳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波澜。她守了千年的执念,一直以为遗憾越深,情咒越强,可此刻看着这幅画,看着这群被遗憾困住的人,她忽然有点不懂了。
为什么有的人,带着遗憾过一辈子,却从不想拉着别人一起痛苦?
谢无恙看着渐渐不稳的阴气,心里有了底。
这画不是诅咒,是心结。
只要解开画家的心结,画煞自破,第十道黄泉也就封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画布上的石桥、垂柳、烟雨和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书生。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里瞬间成型。
既然遗憾是因为没说出口,那他就替画家,把这份心意说透。
既然这是一封未寄的情书,那他就亲手,给这封信补一个圆满的结尾。
阴气还在展厅里翻涌,观画人的魂魄依旧在被吸食,画中的烟雨,几乎要溢出来化作真实的冷雨。
可谢无恙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砸阵、撕婚书、渡老人……他一路破咒,靠的从来不是法力通天,是人间最普通的温暖。
这一次,他依旧打算用最笨,也最有用的法子——
以墨为笔,以心为意,把这幅悲剧之画,改成团圆之卷。
而半空的安乐公主,还在冷冷看着他,等着看他无力回天。
她不知道,有些东西,比千年执念更凶,比情咒之力更强。
那是藏在每一份遗憾里,不曾熄灭的,对美好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