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婚礼堂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谢无恙的后槽牙还在隐隐发酸——方才撕婚书、骂阴婚耗了太多力气,连兜里最后一把瓜子都嗑得见了底。他本想拐去巷口买袋新炒的南瓜子,可脚步刚迈出去,心口那道淡红咒痕又开始发烫,像是有人拿着小烙铁,一下下往他心尖上烫。
这股阴气和之前的疯魔怨气全然不同,不凶不烈,却绵得像老棉絮,软乎乎缠在骨头上,偏生带着化不开的悲凉,轻轻一扯,就能扯出满肚子的陈年旧事。
“得,刚送走一波集体殉情的,又来新活儿了。”谢无恙咂咂嘴,顺着阴气飘来的方向慢悠悠晃过去,腰间乾隆通宝轻撞作响,没了之前的急促,倒像个遛弯的老街坊。他心里门儿清,安乐公主那千年情咒算是彻底疯了,专挑人心最软的地方下嘴,婚礼堂啃幸福,这会儿又盯上了迟暮的念想。
等他站在养老院门口时,整个人都愣了愣。
红墙白瓦,院里种着老梧桐,树荫下摆着藤椅,本该是安享晚年的清净地,此刻却裹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风一吹,雾汽散了些,能听见院里飘着断断续续的呢喃,不是哭喊,不是嘶吼,是老人特有的沙哑嗓音,软乎乎的,却扎得人心头发酸。
谢无恙放轻脚步走进去,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院角的藤椅上,坐着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身上的藏青色褂子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旧收音机,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他眼睛半眯着,像是看不清东西,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两个字,含糊不清,却字字带着执念:“旧娘……旧娘……”
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手里攥着块绣了一半的海棠手帕,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嘴唇翕动,念的也是同样的称呼:“旧郎……旧郎……”
两人离得不过三五步,却像隔着一辈子的时光,谁也看不见谁,只凭着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一遍遍呼唤着彼此。
护工站在一旁红着眼圈,看见谢无恙这身唐装挎着帆布包的模样,以为是家属,轻声叹道:“这两位啊,是院里的老宝贝,都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啥都记不得了,就记着对方的小名。儿女说,他俩是青梅竹马,当年因为战乱分开,大半辈子没见着,老了老了住进同一家养老院,却谁也认不出谁了。”
谢无恙心里咯噔一下,指尖摸向兜里的瓜子罐,却摸了个空。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哪是普通的老人思旧,这是第九道黄泉开了!安乐公主把情咒扎进了老人最软的念想里,借着他们一辈子的遗憾,养着自己的千年执念。
半空的灰雾里,隐隐透出安乐公主的半幅虚影,襦裙沾着淡淡的雾气,无瞳的眼眸望着两位老人,古韵幽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动容:“年少相许,白首难逢,一念藏心,至死方休……此等痴念,正合我咒本源。”
“合个屁的本源!”谢无恙赶紧压低声音,生怕吓着老人,对着半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人家这是一辈子的念想,是藏在心底的温柔,你倒好,逮着软柿子使劲捏,专挑老人的遗憾薅羊毛,要不要点脸啊?”
他蹑手蹑脚走到老爷子身边,蹲下来轻声喊:“大爷,天凉了,咱回屋歇会儿呗?”
老爷子像是没听见,依旧攥着收音机,呢喃着“旧娘”,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溢出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砸在藤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眼泪不似年轻人的激烈,是憋了一辈子的委屈,轻轻一落,就砸得人心头发颤。
老奶奶也跟着落泪,绣着海棠的手帕被攥得皱巴巴,嘴里的“旧郎”二字,带着哭腔,软得像棉花,却苦得像黄连。
谢无恙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吐槽都咽了回去。他见多了凶神恶煞的恶鬼,见多了疯魔的痴人,却从没见过这般温柔又残忍的场景。两位老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儿女,忘了这辈子的酸甜苦辣,唯独没忘了彼此的名字,这份爱,纯粹得不像话,却偏偏成了情咒的养料。
“老公主,我劝你收手啊。”谢无恙站起身,对着半空的虚影拱手,语气少了几分暴躁,多了几分认真,“他们这不是执念,是一辈子的温柔。你当年是国仇家恨逼得无路可走,可他们啊,只是想在迟暮之年,见一面心心念念的人。你拿这份温柔喂咒,就不怕遭天谴吗?”
安乐公主的虚影轻轻晃动,雾气裹着她的衣摆,声音淡得像风:“情之一字,本就含憾,有憾便有念,有念便有咒。他们念了一辈子,憾了一辈子,正是我咒最好养分,岂有弃之之理?”
“你这是歪理!”谢无恙急得挠头,又不敢大声吵,“人家的憾是想圆满,不是想变成你的咒!你守着自己的千年遗憾,就见不得别人有个好结局?”
他转头看向护工,轻声问:“阿姨,他俩有没有什么共同的念想?比如老唱片、旧物件啥的?”
护工想了想,点头道:“有!老爷子床头藏着张老唱片,是当年他俩一起听的,说是唱片机坏了,一直没舍得扔。”
谢无恙眼睛一亮,拍了拍手:“得嘞!救星来了!这情咒最怕的不是打打杀杀,是圆满!只要让他俩了了这份念想,第九道黄泉自己就封了!”
他跟着护工去老爷子屋里取来老唱片,又翻出院里闲置的老式唱片机,鼓捣了半天,唱针头终于发出滋滋的声响。他把唱片放上去,轻轻一拨,婉转的老调子缓缓飘了出来,是当年风靡街巷的旧情歌,调子软软的,带着岁月的温柔。
音乐飘到院里的那一刻,老爷子突然僵住了,攥着收音机的手慢慢松开。
老奶奶也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神里,裂开了一道光。
老爷子顺着音乐声慢慢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老奶奶身上,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脚步蹒跚地朝着老奶奶走去,嘴里的“旧娘”二字,终于清晰了几分。
老奶奶也放下手帕,扶着石凳慢慢起身,朝着老爷子的方向挪过去,银发被风拂起,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像极了年少时的模样。
两人一步步靠近,三步,两步,一步……
终于,老爷子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握住了老奶奶的手。
两只苍老的手紧紧相握,像是握住了一辈子的时光。
老爷子看着老奶奶,嘴唇颤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旧娘……我找了你一辈子。”
老奶奶笑着落泪,声音软软的:“旧郎……我也等了你一辈子。”
没有哭喊,没有激动,只有一辈子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半空的安乐公主虚影看着这一幕,无瞳的眼眸里,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她看着两位老人相握的手,看着他们眼底的释然,千年未动的执念,突然晃了晃。
“原来……情之圆满,从不是憾,而是守……”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裹着雾气,慢慢消散在院里的梧桐树下。
那层缠在养老院的灰雾,一点点褪去,第九道黄泉的阴气,顺着老唱片的调子,慢慢散了。
谢无恙靠在梧桐树上,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位老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才想起瓜子早就吃完了,只能咂咂嘴,轻声嘀咕:“早说圆满能破咒,非得让我费这劲。不过话说回来,这老唱片还真比我那乾隆通宝管用。”
护工站在一旁,抹着眼泪笑了,院里的其他老人也跟着露出了笑容,梧桐叶被风拂过,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迟来的圆满鼓掌。
谢无恙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悄悄转身往外走。他不想打扰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毕竟有些美好,安安静静的,才最动人。
刚走到养老院门口,兜里的咒痕突然又轻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下一道黄泉,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谢无恙耸耸肩,对着巷口的瓜子铺走去,嘴里哼着刚听会的老调子。
管他下一道黄泉开在哪儿,先买袋瓜子再说,毕竟接下来的路,还得靠着人间烟火,一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