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磨了一整夜，也没见血——
可天一亮，流言比刀还快。
叶寒舟是被窗外的脚步声吵醒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好多人的，杂乱、急促、又故意压着，像一群老鼠在木地板底下窜来窜去——你一听就知道它们在，可掀开地板又什么都抓不着。
他睁开眼，房梁上的灰还在晨光里飘，昨晚那张圣令残片已经凉下去了，贴在心口位置，只剩一点硌人的硬，可他总觉得那股热没散，顺着肋骨往心脏里钻，烧得他胸口发闷。
隔壁屋传来水盆轻响，云绾月起来了。
他翻身坐起，布鞋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昨晚回来太晚，连外衫都没脱就和衣躺下，现在衣领皱巴巴勒着脖子，像被人掐着睡了一觉。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愣住了。
院子外头多了两个人——不，不是两个，是四个，两个站在院门两侧，两个在墙角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靠着，穿的都是外门执事的灰衣，可腰上挂的牌子是铁的，铁牌——那是执法堂的人，不是外门杂役。
四个人见他出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然后又飞快移开，假装在看天、在看地、在看自己的指甲盖。
叶寒舟站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了他们三秒，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师姐——”
云绾月正在束发，银丝高马尾还没完全扎好，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她脸色有些发白——不是生病的那种白，是那种一夜没怎么睡、又硬撑着不让自己看起来疲惫的白。
她听见他声音里的异样，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眼看了一下，“怎么了”
“咱们院门口多了四个人，执法堂的，铁牌子，站得跟桩子似的，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你说他们是来保护咱们的还是来看咱们的？”
云绾月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缕头发束紧，指尖在银丝发带上轻轻一按，转过身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压着的是暗流。
“都有。”她说。
叶寒舟愣了一下，“什么都有？”
“保护，也是监视，”云绾月拿起桌上的冰玉鞭，缠上手腕，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紧，“盟主的人不会只派四个，这四个人，是执法长老的——他想看我会不会跑，也想让外面的人觉得，我随时会跑。”
“那你跑不跑？”叶寒舟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云绾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酸的东西。
“我跑了一辈子了，小舟，”她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次不跑了。”
叶寒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也不跑。”
云绾月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冷得像刀锋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条缝，底下是滚烫的水——可那缝只闪了一瞬就合上了，快得像是他看错了。
“走吧，”她说，“去外头看看，流言传到什么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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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门广场上，人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是四倍，乌泱泱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个泡里都包着一句闲话。
叶寒舟跟在云绾月身后半步，还没走近，那些话就像苍蝇一样嗡过来了。
“听说了吗？大师姐在秘境里独吞了圣令，还把同门扔下不管——”
“不止呢，我听说她跟域外的人有来往，那赵玄就是她故意放跑的，做戏给人看呢”
“可她是盟主亲信啊，谁敢动她？”
“盟主亲信又怎样？执法长老手里有证据，听说昨晚连夜整理了一大摞，就等着盟会上抖出来呢”
“啧啧啧，大师姐啊大师姐，平日里装得跟个冰山似的，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人家比你聪明？比你强？你就只能在背后嚼舌根？”
叶寒舟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盯着最后说话的那个弟子——是个圆脸胖子，嘴张着还没合上，被他一瞪，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卡在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下去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叶寒舟身上——这个少年，平日里见谁都笑呵呵的，说话轻声细语，连跟人吵架都不会，可现在，他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碴子，扎得人不敢对视。
“你们说的那些，”叶寒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扔进冰面，“有谁亲眼看见了？”
没人说话。
“有谁手里有实证？”
还是没人说话。
“那没凭没据的话，为什么也有人信？”
他问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一个真的不懂的小孩在问一个天经地义的问题——可就是这种认真，比任何怒吼都让人脸红。
那个圆脸胖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衣领里。
周围几个刚才说得最起劲的弟子，这会儿一个个眼神飘忽，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有的盯着自己的鞋尖——好像那鞋尖上突然开出一朵花来。
叶寒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云绾月身边。
云绾月始终没回头，也没开口，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可叶寒舟注意到，她握着冰玉鞭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往前走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师姐，我刚才是不是说太多了”
云绾月没看他，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说得挺好。”
“真的？”
“真的。”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可那轻里头，裹着一层叶寒舟从没听过的温度，像冬天炉火边上的那层热气，你看不见它，可它就在那里，暖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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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快，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外门都知道了——大师姐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那些嚼舌根的人怼得哑口无言。
有人说他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他愣头青一个，也有人在角落里偷偷点头，小声说一句，“其实他说得对，没凭没据的话，凭什么信？”
可流言这东西，从来不需要证据——它需要的是听众，是情绪，是那种“别人都知道我不知道”的焦虑。
到了下午，版本已经变了。
从“大师姐独吞圣令”变成了“大师姐勾结域外、私吞秘境至宝、还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小子”——这“来路不明”三个字，像一把软刀子，扎在叶寒舟身上。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回居所的路上，经过兵器库拐角时，叶寒舟忽然拉住云绾月的袖子，把她拽到墙后。
云绾月皱眉，“怎么了？”
“你看那个人，”叶寒舟抬了抬下巴，指向斜对面一株老槐树底下站着的人——是个巡逻弟子，穿着制式灰袍，腰挂木牌，表面上看跟普通巡逻弟子一模一样，可他站的位置不对，不在巡逻路线上，在一个能同时看见他们院门和偏殿废墟的死角。
云绾月扫了一眼，眼神一凝。
“还有，”叶寒舟压低声音，“昨晚我去藏供词的时候，回来路上经过石龛，我在地上撒了把符粉——你教我的那种，遇脚印会变色。今早我去看，有新的脚印，不是我的。”
云绾月转过头看他，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你一直以为身边的小孩只会傻乐，结果有一天他突然告诉你，他把家里的账本都算清楚了——那种又惊又喜又有点心酸的感觉。
“你撒了符粉？”她问。
“你教我的，”叶寒舟说，“你说过，出门在外，不留痕迹是最基本的——我一直记着呢。”
云绾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抬起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长大了。”她说。
叶寒舟被她拍得有点懵，挠挠头，“我一直都挺大的啊”
云绾月没理他，转身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叶寒舟没看见的是，她转身的那一刻，眼眶红了一下。
就一下。
比心跳还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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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叶寒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一闭眼就是那些流言、那些目光、那些藏在暗处的监视。
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门口那四个执法堂的人换了一拨，面孔不一样了，可数量没变，还是四个，还是那个站法——两个在门口，两个在墙角。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白惨惨的，像四张纸糊的面具。
他正要关窗，余光瞥见斜对面的屋顶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月光，是金属的反光。
他眯起眼，盯了三秒。
那是个人，趴在屋脊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脸上蒙着黑布——可那个人的腰间，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是一块腰牌。
腰牌上的纹路他见过——在秘境里，在那座祭坛的石壁上，在那个被血浸透的图腾里。
是墨鸦。
叶寒舟的手指猛地攥紧窗框，指节咯咯作响——可他没出声，连呼吸都没乱。
他慢慢关上窗，慢慢走回床边，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念：师姐说得对，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出大会——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也没打算乖乖等死。
窗外，那只墨鸦纹在月光下冷冷地亮着，像一只真正的乌鸦的眼睛，盯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盯着屋子里那个假装睡着的少年。
可那只乌鸦不知道的是——它盯上的猎物，早就不是猎物了。
是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