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碑后的荒草还在风里起伏,叶寒舟的指尖却已松开那张被捏出深折的纸页。他抬眼,云绾月正望着山门,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
两人没有说话,只彼此一点头,便从藏身处起身。脚步踩碎枯枝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可他们不再躲了——该走的路,终究要踏上去。
暗阶狭窄,嵌在山体裂隙之间,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石壁潮湿,苔藓滑腻,叶寒舟走在前,袖口微动,一缕符粉悄然洒落脚边,掩去足印。云绾月跟在他身后半步,冰玉鞭垂在臂侧,银丝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道无声的刃光。
爬至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主道铺着青玉石板,直通宗门大殿,两侧古松如列兵肃立。晨雾尚未散尽,露水挂在檐角,滴落声清冷。远处已有弟子往来,见二人现身,脚步一顿,目光齐刷刷扫来。
议论声立刻起了。
“是大师姐……她真回来了。”
“圣令呢?听说她在外域勾结叛修,证据确凿。”
“别乱说,她背后那位可是盟主亲信护着的。”
“可执法长老昨夜亲自下令闭山戒严,你说有没有事?”
声音不大,却如细针扎耳。云绾月目不斜视,步子没停,袍角拂过石阶,稳得像风吹不动的山脊。叶寒舟落后半步,双手笼在袖中,腕上灼痕隐隐发烫,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是当几道视线黏在云绾月左肩时,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挡住了那片衣料下的曼陀罗纹所在的位置。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低头避开眼神,有人盯着他们手中的包袱与腰间佩器,像是在找什么破绽。直到他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名执事弟子匆匆迎上,脸色复杂:“两位……终于回来了,执法长老已在偏殿等候,请即刻前往叙话。”
云绾月脚步未停,“既知我们归来,想必也知我们奉命行事。若无盟主召见,我先回居所更衣。”
执事一滞,还想再说,叶寒舟却轻咳一声,嗓音沙哑:“跑了三天,骨头都快散了,能不能让我喝口水?”
他说得寻常,甚至带点懒意,可那双眼睛始终低垂,像一潭沉水,照不出半点波澜。
执事只得作罢,退到一旁。
居所在东苑深处,两进小院,墙外种着铁骨梅,冬不开花,只余虬枝如钩。他们推门进去,闩上门栓的瞬间,紧绷的肩背才微微一松。
云绾月解下斗篷,随手搭在椅上,指尖掠过冰玉鞭柄,低声问:“东西呢?”
“还在身上。”叶寒舟坐到桌边,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赵玄供词最后一页——那份血契名单,墨迹未干,名字一个个压着心跳排列。
窗外天色渐暗,暮鼓响过一遍,又是一遍。
夜色真正落下时,叶寒舟起身,披了件旧布衫,拎起药篓出门,仿佛真是去取伤药。他绕过巡夜弟子路线,穿过后山竹林,抵至偏殿废墟旁的石龛前——那里供着一尊残破土地神像,香火早断,只有野猫偶尔在此歇脚。
他蹲下身,将供词夹进一本《杂录残卷》中,轻轻塞入龛底暗格。手指退出的刹那,听见远处有脚步声逼近,立刻低头咳嗽两声,装作喘息模样,提着空篓转身离去。
回到院中,云绾月仍在原处,站在梅树下仰头看星。
他走近,她没回头,只抬起手,指尖在袖口轻轻一划——那是他们多年前定下的暗号,意思是:办成了。
他点头,站到她身边。
天上星子稀疏,北斗斜挂,寒光刺眼。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香烛烧尽后的焦味,还有那一丝挥之不去的腐血气息。
“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出大会。”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叛徒。”
她说完这句话,唇角竟极淡地扬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他没看她,只是将双手重新笼进袖中,遮住那些年火烧留下的痕迹。
院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执法长老的房内灯还亮着。他坐在案前,指节轻敲桌面,一下,又一下——每九下,便有一名暗哨悄然换位。他面前摊着一份空白文书,标题写着《明日仙盟大会弹劾案由》,落款处还未署名。
他抬头望向山门方向,喃喃一句:“证据交出去了?交给谁了?”
没人回答。
他合上文书,嘴角慢慢拉开一道弧度,阴鸷却不急。
因为明天,会有人当众呈上另一份“证据”。
院中,叶寒舟忽然察觉袖中某物微热——是那张贴身收藏的圣令残片,正与山门深处某种力量隐隐共鸣。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它,抬头看向云绾月。
她也正看着他,眼里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风穿过铁骨梅的枝杈,发出细微的刮擦声,像刀在磨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