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铁，压得山脊线发暗，两道人影自林间疾出，马蹄踏碎薄霜，溅起细雪如针。叶寒舟掌缰在前，指节因长时紧握而泛白，袖口那半片竹叶纹被风掀动，像一口未吐出的闷气。云绾月坐在他身后，左手环着包袱，右手搭在冰玉鞭柄上，目光扫过沿途树影——太静了，连夜枭都不叫，仿佛整片山野都在屏息。
三百里路，三天期限，圣令的震颤还在她丹田深处余波未平。
马不停蹄，从子时奔到寅时，又从辰时闯入午刻。日头爬上中天那会儿，叶寒舟的肩背已僵成一块石板，眼皮沉得抬不起，只凭本能控缰。山路拐弯处，马身微倾，他身子一晃，额头几乎磕上马颈。
“闭眼一会儿。”
声音贴着耳后传来，轻，稳，不容反驳。
他没应，也没动。
下一瞬，一股温润灵力自后腰缓缓渗入，如春溪漫过冻土，顺着经脉游走四肢。那力道不强，却精准地绕开所有旧伤灼痕，只抚疲乏。同时，马速悄然减缓，蹄声轻了，步幅小了，连颠簸都钝了几分。
云绾月左手揽住他腰侧，右手微调缰绳，将大半重量接过去。她没看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在他肩胛之间，像撑住一根即将倒下的梁。
这一觉不知多久，他梦见母亲焚药方时的火光，也梦见祭坛上那声撕心裂肺的“别碰圣令”——可梦里没有答案，只有灰烬落满掌心。醒来时脸颊蹭着布料，是她的衣袖。风还在吹，马仍在行，但太阳已西斜，山影拉长如刀。
他没动，也没回头，只低声问：“多久？”
“三个时辰。”她答，“你睡得很沉。”
他想抽身坐正，却被她按住肩膀。“别硬撑。”她说，“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他顿了顿，终于没再挣扎。
夜里再启程，换了她执缰在前，他护后。两人共披一件斗篷，风从背后灌进来，又被彼此体温挡回去。途中歇脚饮冷水，他接过葫芦时发现塞口已被她用灵力封过——防毒，也防潮。他看了她一眼，她只道：“赵玄不是唯一一个能动手脚的人。”
他点头，仰头灌水，喉结滚动，一句话卡在胸口没说出口：从前没人替我封过这层塞子。
第二日破晓，山路渐宽，前方雾气缭绕中现出九重阶梯，蜿蜒入云——仙盟山门到了。
可不对。
云绾月勒马停驻，眯眼望向山巅。檐角铜铃本该迎风清响，如今却个个覆着黑纱，垂如丧幡；空中浮巡法器频闪红光，禁空阵已全开；山道两侧每隔三十步便立一名弟子，佩剑出鞘三寸，目光如钩扫视来路。
“不是迎客阵。”叶寒舟低语，“是防内乱。”
云绾月没应，只缓缓下马，牵缰隐入林影。叶寒舟亦随之落地，动作虽稳，落地时膝盖仍微不可察地一沉——透支太久，筋骨已在抗议。
他打开油纸包，取出赵玄供词最后一页，指尖划过那份名单上的名字：林皓、赵玄、执法堂心腹……还有两个陌生姓氏，旁注“证物已备”。他盯着那几字，忽然想起昨夜梦境里的火光，心头一凛。
“走暗阶。”云绾月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东侧断碑那里，巡查每半个时辰轮一次，间隙六息，够我们穿过去。”
他抬眼，顺着她视线望去——远处山脊有处塌陷，残碑半埋荒草，正是旧年雷击所留，平日无人靠近。
两人牵马绕行，脚步踩在枯枝败叶上，轻得像猫行屋瓦。越靠近山门，空气中那股腐血味就越明显，混着香烛焚烧的焦气，令人作呕。叶寒舟鼻尖微动，忽觉袖中某处发烫——是那张贴身收藏的圣令残片，正与山门内的某种东西共鸣。
他们伏在断碑之后，相距山门尚有三里。云绾月仰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宗门，眼神冷峻如霜，却又在某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就在这时，山门内一处偏殿烛火未熄，窗纸映出数道黑影围坐。隐约话语随风飘来——
“明日大会……当众揭其通域之罪……”
“伪证齐备……候令发难……”
“云绾月、叶寒舟……一个都别放走。”
窗台上，一滴蜡油滑落，砸在桌角那份名单上，正好糊住了“叶寒舟”三字。
林间，叶寒舟缓缓合拢手中纸页，指尖用力，将边角捏出一道深折。云绾月侧目看他，见他眸底依旧平静，像深潭无波，可那双手，已悄然笼进袖中，遮住了腕上那些陈年灼痕。
风吹过断碑，荒草起伏如浪。
两人并肩而立，影子叠在一处，藏于黑暗最深处。
马缰在手，证据在怀，山门在望。
他们还没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