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设死了以后。村里人把他埋在河边。和阿月埋在一起。两块碑,并排立着。碑上刻着同样的字。“守河人。”
村里人决定不再找守河人了。那些东西没了。河眼炸了。尸语停了。骨头沉了。魂走了。只剩灯。灯不需要人守。它们自己亮着。永远。
但村里人不知道。河底还有一座城。沉了一千年的城。城墙上挂满铁链。铁链上曾经挂满尸体。现在尸体没了。铁链还在。城墙上刻满名字。那些死过的人的名字。密密麻麻。风吹不掉。雨淋不掉。时间洗不掉。
城在河底最深处。在泥沙下面。在那扇门上面。被压着。压了一千年。一万年。永远。
城里还有东西。那些没来得及走的魂。那些被困在城墙里的尸。那些被铁链锁了一千年的骨头。它们在城里。在黑暗中。在永远。
它们不叫。不喊。不哭。因为叫了也没用。喊了也听不见。哭了也没人知道。它们就那样待着。待了一千年。一万年。永远。
有一天,城动了。很慢。慢慢往上浮。从河底。从泥沙里。从黑暗里。浮上来。
村里人不知道。他们白天干活。晚上睡觉。没有人去河边。没有人看那些灯。没有人知道河底在变。
城浮到河面附近。停住了。它没有浮出水面。就停在水面下面。隔着几尺水。能看见。模模糊糊。像一个影子。
第二天早上,有人去河边洗衣。蹲在岸边,低头看见水里有东西。很大。黑黑的。像一座山。她愣住。盯着看。那不是山。是城墙。漆黑的城墙。高得看不见顶。城墙上挂满铁链。铁链在晃。像有风吹。
她尖叫。跑回村里。“河里有东西!一座城!”
村里人跑到河边。全看见了。城就在水面下面。清清楚楚。城墙上的铁链在晃。城墙上的名字在发光。惨白的光。照得河水都白了。
老村长站在岸边。盯着那座城。手在抖。“那是沉城。死过人的城。沉了一千年的城。它怎么浮上来了?”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回答。
城越浮越高。离水面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浮出来了。
老村长喊。“拿竹竿!把它顶回去!”
村里人拿来竹竿。往水里捅。竹竿碰到城墙,碎了。城墙太硬。竹竿太软。又拿来铁锹。往水里砸。铁锹碰到城墙,卷了口。城墙没事。又拿来石头。往水里扔。石头沉下去。城还在往上浮。
老村长急了。“去找守河人!去老屋!拿铜片!”
村里人跑到老屋。摘下墙上的铜片。铜片黑了。凉的。不发光了。他们捧着铜片跑到河边。递给老村长。老村长把铜片举起来。铜片没亮。还是黑的。他咬破手指。血滴在铜片上。铜片亮了。很弱。光照向河面。城被光照到,停住了。不往上浮了。
但也不往下沉。就停在那。不上不下。
老村长举着铜片。手在抖。血还在流。铜片越来越亮。光越来越强。城开始往下沉。很慢。一寸一寸。沉了三天三夜。才完全沉下去。消失在河底。再也看不见。
老村长的血快流干了。他躺在河边。脸色惨白。村里人围着他。哭。他笑了。“城沉下去了。不会再浮上来了。你们放心。”
他闭上眼。走了。
村里人把他埋在河边。和李建设埋在一起。和阿月埋在一起。三块碑。并排立着。碑上刻着同样的字。“守河人。”
从此以后,沉城再也没有浮上来。永远沉在河底。永远不见人间。那些被困在城里的魂。那些被锁在城墙上的尸。那些死了一千年的人。永远出不来。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