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留意到文将军还剑回鞘这一细微的动作,那圆兴师太出言讥讽道:“文将军,时候也不早了,早点收兵回营吧……”
对方话语里的揶揄之意,文将军如何听不出来呢?
只是,这一刻,他只是额上青筋暴起,嘴唇蠕动了好一阵子,一时半会儿之间,却也说不出什么反唇相讥的话语来。
迟疑片刻之后,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张定南。
这张定南张将军,原本也已回剑入鞘,此时眼见搭档意示征询,大概是为了掩饰什么吧,顺手从身边一名士卒手上,抢过一根长矛;眨了眨眼之后,矛尖指向敌阵。
“哦,是,是张定南张将军吧?”松井这样问道。
“松井君,”鼻子哼了一声之后,张定南回应道,“你既然久闻本将军威名,还不趁早率部属离开?”
那松井微微一笑:“前些时候,张将军率部远征交趾,也算是声名显赫的了。只是,那样的战阵功名,最多也只是弓马娴熟而已。这一刻,张将军手持戈矛,是不是要身先士卒一番呢?”
他的这句话,倒是颇带几分玄机:你既然舍长剑而持戈矛,是不是就要身先士卒,随即就要率众冲锋陷阵了呢?
原来,若真的就是在沙场上,统兵将领一般都是骑着高头大马,手持宝剑,负责指挥部属冲杀的。
至于手持戈矛混迹于部属之中,倒是不多见。
松井的言下之意,其实就在于,希望对方的将领舍弃战马,加入步战的行列。
如此一来,己方原本就是步兵,倒可省却那仰攻之劳。
对于张定南来说,他与文将军所率的这一队人马,人数颇为有限,战马也是屈指可数。
如此一来,马战与步战的区别,其实也不大。
只是,在这一刻,真要率部“冲锋陷阵”云云,又该从何说起呢?
以区区两百人杀入敌方三四千之众所组成的阵营之中,不啻于驱赶迷途羔羊深入狼群吧?
张定南矛尖虚点,嗫嚅道:“松井君,本将军此番前来,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却不曾想,贵方如此兴师动众。早知如此,末将与文将军在此番出行之前,自当禀明王先生,多带几个弟兄,在此恭迎贵部了……”
这松井,对于对方守军的实力,原本也是颇为忌惮的。
因此,为了探明对方的底细,他也不惜云里雾里说上几番话,消磨一下时间;当然,更为重要的就是,要尽快弄清眼前之敌,会不会只是一小股用于诱敌之众?
这一刻,东张西望好些时候了,确实看不出附近有伏兵的迹象。
而张定南的这番话语,稍加体会,就可以确信,在这一刻,在这一方位,大明守军的实力,着实极为有限……
“张将军,”松井狞笑道,“恭迎恭候什么的,愧不敢当啊!此刻皓月当空,宛如白昼。张将军若有雅兴,倒不如就着手中的戈矛,陪我走上几个回合,也可让手下开一下眼界——”
“这?这……”张定南一时语塞。原来,他体会到了,松井的意思,分明就是,要自己手持戈矛,会一会他的长刀!
原本,各种兵器并无高下之分。
只是,对于一个统兵将领来说,舍弃以前所擅长的马战,而与敌酋步战,一时半会儿之间,能不能尽快适应,也在未知之数。更何况,己方原本就是以众敌寡,士气低落;而如果自己打头阵之际,倘若再有个疏忽、闪失什么的,接下来多半就是那溃不成军之势了……
“张将军,”只听圆兴师太出言道,“放心吧,双方只是切磋一番,对于其中的轻重缓急,松井君自会斟酌,双方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说着,还用余光扫了松井一眼。
松井会意,微微点头道:“张将军,放心吧,咱哥俩点到为止!”
原来,这松井也是心下雪亮:这“点到为止”云云,也只是一句场面话;真要到了紧要关头,我再出狠招下杀招,又有谁敢出言阻拦?
对于张定南来说,此刻既然已然是箭在弦上,如何还能再退缩?
“好吧,”张定南一咬牙,矛尖虚点,摆了个绵里藏针的守势,森然道,“松井君,请多赐教……”
松井更不打话,双手握刀,一招饿虎擒羊,劈向对方右侧。
张定南眼见对方出招凶狠,当下也不敢怠慢,矛尖向上一挑,只听“当”的一声响过,双方兵器首次交接,难言胜负。
再拆了几招之后,双方的围观者,都看出点端倪来了。
松井手中的倭刀,尽管脱胎于唐刀,然而,若论长度,自然要远逊于张定南所持的戈矛。
只是,尽管武学上有着“一寸长,一寸强”的说法,一旦松井手中的倭刀挥舞开来,那蚀骨的寒意,不说近前对阵,就是那些远观者,也会心生凉意。
于是,众围观者所看到的,多半是这样的情景:张定南矛尖闪闪,以远身游斗为主。
对方长刀劈砍刺挑之际,恍如银蛇吐信,常人避之唯恐不及,如何还敢近身搏杀?
那松井刀法上的功夫,也着实了得。
眼看对方怯战,也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原本还只想六攻四守,再拆了十余招之后,就变成九攻一守了。
而张定南呢,既然眼见难以欺近对方刀光所笼罩的近尺许之内,也就乐得只守不攻,只以招架为主,以待对方力有不继……
战至酣处,松井先是长刀一挑,袭向对方右肩。
张定南心头一惊,随即矛尖刺出,要挡住敌手的进袭。
然而,对于松井来说,这似乎更像是虚招!
那些旁观者都看清楚了,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松井不等招式使老,已然改挑为劈,一招“泰山压顶”,倭刀如巨石下山,砸向张定南头顶!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张定南若想再以巧招避开,已然来不及了!
无可奈何之下,只能双手握紧矛杆,向上一顶……
“嚓”的一声轻响,那矛杆已然被长刀斩成两段!
张定南如果不是接着举杆之势下意识地向后一跃,只怕整个人也要被劈成两半了……
这一刻,整个平野上,居然是出奇的寂静:倭寇一方忘了喝彩,为了松井的刀法。
大明守军忘了“叫好”,只为张定南临危不惧,逃过了一劫……
其实,这又如何能够叫出声来了:再怎么说,这一招,己方都是输了。
张定南手持两截断矛,一时半会儿之间,已然是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