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鸿带着白勉回到客栈时，已经是三更了。
清冷的夜风吹过，江鸿这才察觉到一丝寒意，抬眼朝着空荡街道的另一头望去，黑暗深邃，这泾阳县，竟是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
虽然此时的江鸿又累又乏，但在这黑暗之外，还有数千灾民正饥寒交迫。
这一夜，还不知有多少人挺不过来......
“公子，你回来了！”推开房门，屋内竟还点着烛火，烛火半残，轻轻摇曳。
小雀儿站起身揉了揉稀松的睡眼，惊醒了趴在八仙桌另一边的银生。
“你们怎么不休息？”江鸿带着白勉进屋。
“我们去给公子打水。”小雀儿说着，银生已经起身了。
“不用了。”江鸿冷了一天的心在此时终于有了些温度，这个时代很黑暗，但还是有点点星火是属于自己的。
“你们快去休息吧，公子我还有事情要做。”
江鸿如是说，两个孩子只得应声，退回他们自己的房间去休息。
待两个孩子走后，江鸿缓步走至那窄窄的书桌旁，对身后的白勉吩咐道：“老白，给我研墨，研完了你就去休息吧。”
“公子，夜很深了，你身子刚恢复......”
“没时间休息。”江鸿摆摆手，随后从行囊里取出一叠纸来：“城外还有那么多灾民，我如何睡得着。”
白勉没再多说，两步走上前去，一边研墨，一边余光打量着这个自己看了十几年，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第一次觉得，他有了大人模样。
客栈后身的一间民房的柴房里，黑暗里，几个汉子合衣靠在柴火垛上，像是几块无声的雕塑。
“大哥，太孙殿下当真是如京城传言那般吗？”
一个带着疑问的沙哑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日的殿下杀伐果断，甚至......甚至有点阴狠了。”沉默良久都没人搭话，那人又自顾自说了起来。
“别胡思乱想了，早点休息，明早你们还得带人去城外施粥，我们明日还有硬骨头要啃。”说话的人是徐庆，声音里透着疲惫。
“京城那座监牢里，一个孩子，除了装傻，还能怎么样呢？”许久之后，徐庆的声音再次传来，轻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呢？”
晨雾还没散透，县衙前厅的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湿冷的潮气。
昨夜刚被锯掉门槛的正门敞开着。冷风毫无阻挡地灌进来，吹得大堂两侧挂着的肃静回避牌子嘎吱作响。
吴邛穿着一身崭新的七品青色官服，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只是那顶乌纱帽下的胖脸惨白如纸，断了两根肋骨的胸腔裹着厚厚的白布，断了的右手上缠着厚厚的麻布，每次呼吸都扯着钻心的疼。
他身后是一道细密的湘妃竹帘。
江鸿坐在帘子后面那把特意搬来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粗茶，指腹在粗糙的瓷壁上慢慢摩挲。
徐庆按着刀柄，像尊铁塔般立在江鸿侧后方的阴影里。
“来了。”徐庆压低嗓音。
县衙外头的青石板街上，传来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刀鞘撞击大腿的铁器碰撞声，听动静少说有十几号人。
江鸿没抬头，只是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茶沫。
这帮地头蛇连装都懒得装。按大明律，民壮乡勇携带兵刃擅闯县衙，等同谋逆。可在这泾阳县，这规矩显然早就被踩进了泥里。
“砰!”
前厅半掩的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穿着差服的暗卫装出阻拦不力的样子，被来人粗暴地推搡到两边。
一个穿着绸缎短打、腰里别着把雁翎刀的干瘦汉子大摇大摆地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十三个膀大腰圆的私兵，个个满脸横肉，眼神里透着股见过血的凶悍。
这干瘦汉子正是吴家的大管事，崔贵。
“吴大人，您这县衙的门槛怎么还锯了？莫不是昨晚有野狗翻墙，把您这大门给啃了？”崔贵一进门，连个拱手的虚礼都没打，直接扯着破锣嗓子嚷嚷起来。
身后的十几个私兵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吴邛坐在主位上，屁股底下像垫了针毡。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竹帘，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的肥肉往下滚，砸在官服的补子上。
“崔……崔管事，今日不是说好，三位家主亲自过来商议秋粮的事吗？”吴邛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崔贵嗤笑一声。径直走到客座旁，一屁股砸进太师椅里。
紧接着，他抬起那双沾满泥水的厚底皮靴，毫不客气地直接架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木桌案上。干透的泥巴渣子簌簌往下掉，正好落在吴邛手边的茶碗旁。
“家主们忙着盘算城外的地契，哪有空天天往你这破衙门跑。”崔贵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签，剔着牙缝。
“我今天来，是替三位当家的传个话。”
崔贵吐出嘴里的肉丝，眼神斜睨着吴邛。
“城外那帮泥腿子昨天夜里不安分，有几个饿急眼的竟然敢去扒林家粮铺的车。家主发话了，让你今天把县衙里剩下的差役全派出去，带着枷锁去城外拿人。凡是敢闹事的，直接当场打死几个，把脑袋挂在粥棚边上杀鸡儆猴。”
吴邛听得头皮发麻。胸口的断骨似乎更疼了。
他现在哪里调得动半个差役？昨晚那五十个三家塞进来的打手，全被帘子后面那个活阎王卸了关节，这会儿还像死猪一样堆在后院的柴房里。
见吴邛不吭声，崔脸色沉了下来。把脚从桌上重重放下，身子前倾。
“怎么？吴大人心疼那帮贱民了？”
崔贵冷哼一声，手掌拍在桌面上。
“你别忘了，你能在泾阳县当这个土皇帝，靠的是谁。家主还说了，今天城外的粮价，从一斗五百文，再翻一倍，涨到一千文。那些快饿死的灾民手里攥着的地契，收购价再往下压三成。”
“这……这会逼反他们的!”吴邛终于没忍住，哆嗦着憋出一句。
“反？他们拿什么反？拿锄头还是拿要饭的破碗？”崔贵仰头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饿了四天，他们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吴大人，你只管盖你的县令大印出布告。换来的地契，少不了你那三成干股。你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崔贵故意拖长了尾音，手掌摸上了腰间的雁翎刀柄。
“这泾阳县的县令，也不是非你姓吴的来当不可。”
十几个私兵配合着上前一步，手齐刷刷地按在刀柄上。一股凶煞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前厅。
吴邛吓得浑身一哆嗦，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竹帘后头，江鸿静静地听着。
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得清清楚楚。
三家家主连面都不露，派条狗来大放厥词。不仅要把粮价翻倍，还要借官府的刀去杀灾民立威。这帮畜生是真把几万条人命当成案板上的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他们吃准了吴邛不敢翻脸，更吃准了城外的灾民没有反抗的力气。
江鸿的手指停下了摩挲茶盏的动作。
对付这种把规矩踩在脚底下的恶犬，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用比他们更野蛮、更残暴的手段，直接把他们的脊梁骨敲碎。
江鸿端起那盏粗茶，手腕猛地一翻。
“啪!”
青瓷茶盏狠狠砸在脚下的青砖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前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崔贵剔牙的动作一顿。眉头倒竖，目光像毒蛇一样盯向吴邛身后的竹帘。
“吴邛!你这后堂里藏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敢在老子面前摔杯子？”
崔贵霍然起身。一把抽出腰间的雁翎刀，雪亮的刀锋直接指向竹帘。
“来人!进去把里面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我拖出来!”
十几个私兵轰然应诺，拔出腰刀就要往上冲。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竹帘侧面的屏风后闪出。
徐庆连半句废话都没有。脚尖在青砖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借着冲力合身扑入人群。
崔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还没来得及挥刀，徐庆已经到了他身侧。
徐庆右手反握刀柄，长刀出鞘的声音被压抑在极短的一瞬。
一道冷冽的匹练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圆。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速度和力量。刀刃切过皮肉、斩断骨骼的滞涩感顺着刀柄传回徐庆的掌心。
“噗嗤!”
崔贵甚至没感觉到疼。他只觉得视线突然矮了下去，整个世界在眼前猛地倾斜。
他茫然地低下头。
那双沾满泥水的厚底皮靴，连带着半截小腿，还好端端地立在黄花梨木桌案旁边。
而他自己的大腿断端，正像喷泉一样往外疯狂喷涌着猩红的鲜血。
“啊——!!!”
足足过了两息，崔贵喉咙里才扯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青砖上，双手死死捂住平滑的断口，在血泊中疯狂翻滚。
这一刀太快，太狠，太绝。
刚才还叫嚣着要冲进去的十几个私兵，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喷溅的鲜血糊了最前面两个私兵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他们的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淌。
他们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崔管事，又看着站在血泊中、连呼吸频率都没变过一丝的徐庆，一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们的四肢。
手按在刀柄上，却抖得像筛糠一样。刀锷撞击着刀鞘，发出咔咔的细碎声响，硬是没一个人敢把刀拔出来。
死寂。
除了崔贵的惨嚎，整个前厅只剩下私兵们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
竹帘后头，江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手指撩开挡在面前的湘妃竹帘，江鸿迈步走到前厅。
他低头看了一眼在地上疼得五官扭曲的崔贵，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就像在看一条被碾断了后腿的癞皮狗。
“既然站没站相。”江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以后就跪着回话。”
崔贵疼得冷汗直冒，视线已经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长衫的年轻公子，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狠话都放不出来。
江鸿转过头，目光扫过那十几个连刀都不敢拔的私兵。
“把他抬回去。”
江鸿走到吴邛身边，伸手拍了拍吴邛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肩膀。
“吴大人，把刚才我说的话，原原本本转告给这几位兄弟。”
吴邛被江鸿这一拍，吓得差点尿了裤子。他拼命咽着唾沫，强撑着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回……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吴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今晚子时，让三家家主亲自带着官仓的钥匙，来县衙赎人。晚一炷香，本官就送一条腿回去!”
十几个私兵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扑上去，扯下身上的布条死死扎住崔贵的大腿根止血，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抬起崔贵，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县衙。
连那两截断在桌边的半截小腿都没敢带走。
县衙前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吴邛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绑上了这辆疯狂的战车。三家家主看到崔贵的惨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公子……”吴邛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江鸿。
“三家手里养着四五百号敢打敢杀的乡勇。您今天切了崔贵的腿，今晚他们绝对不会带钥匙来，他们会带着刀把县衙平了的!”
江鸿没有理会吴邛的哀嚎。
他走到那张黄花梨木桌前，看着那两截断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谈判桌上的筹码，从来不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是靠刀子切出来的。
江鸿转身，看向正在擦拭刀上血迹的徐庆。
“徐庆，去把县令的大印拿出来。”
徐庆还刀入鞘，从怀里掏出那方黄铜官印，双手递了过去。
江鸿接过官印，在手里掂了掂。
“老白。”江鸿冲着后堂喊了一嗓子。
白勉哆哆嗦嗦地从屏风后头绕出来，老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刚才那一刀，差点没把他的老心脏给吓停了。
“公子，老奴在。”
“带上两个暗卫，去城外施粥的棚子。”江鸿将官印塞进白勉手里，语气不容置疑。
“把昨晚从那五十个打手身上缴获的腰刀全带上。去灾民里挑人。”
白勉愣住了，捧着官印的手直哆嗦。
“挑……挑人？公子，那帮灾民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挑他们干什么啊？”
江鸿走到大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他们不是没力气反抗吗？那就给他们一口饱饭。告诉他们，想活命的，想护住自家地契的，拿刀。”
江鸿的眼神冷厉如刀。
三家有四五百号乡勇。江鸿手里只有十个暗卫。
硬拼肯定吃亏。但他手里有县衙的大义名分，城外还有几万被逼到绝路的灾民。
只要给这帮灾民一个宣泄怒火的口子，这股力量足以把泾阳县的几条地头蛇撕成碎片。
“去办。”江鸿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白勉咬了咬牙，揣好官印，带着两个暗卫快步离去。
……
城南，吴家大宅。
占地数十亩的深宅大院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后花园的池塘里养着几百尾名贵的锦鲤，正张着嘴争抢下人撒下的鱼食。
正堂内。
吴家家主吴清源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团花绸缎长袍，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玉核桃。
崔贵被放在一块门板上，大腿根处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他脸色惨白，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里时不时发出无意识的痛哼。
那十几个私兵跪在堂下，连头都不敢抬。
吴清源静静地看着门板上的心腹管事，盘核桃的动作越来越慢，直到彻底停住。
“咔嚓。”
一声脆响。
那两枚被盘了十几年的名贵玉核桃，被吴清源硬生生捏碎在掌心。尖锐的玉石碎茬刺破了他的手心，渗出几滴血珠，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好一个吴邛。好一个不知死活的过江龙。”
吴清源随手将核桃碎渣砸在地砖上，声音冷得刺骨。
他太了解吴邛那个软骨头了，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干不出这种事。县衙里绝对进了硬茬子，而且是冲着他们三家手里的粮食来的。
“老爷，县衙那边放话了，让您今晚子时带着钥匙去赎人。”跪在下面的一个私兵头目硬着头皮汇报。
吴清源冷笑一声。拿过旁边丫鬟递来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手心的血迹。
“赎人？他既然这么喜欢锯人腿，那我就成全他。”
吴清源把染血的毛巾砸在私兵头目的脸上。
“去，把府里养的三百家丁全给我披上甲。派人去通知赵家和林家，今晚子时，咱们三家合兵一处。”
吴清源走到堂前，看着远处县衙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狠戾。
“我倒要看看，今晚这顿茶，他有没有命喝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