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台
祭司台立在村东头的高坡上,土夯的台基有三尺高,台面能站四五个人。台子西边有棵百年老槐,树荫盖了半个坡,夏天村里人爱在这儿歇晌。可这几个月,槐树叶卷了边,像被火烤过似的,风一吹,干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
三月初九,李二婶抱着三儿子在台子底下哭。
"娘的好孩子,娘再也看不见你了……"
她声音已经哑了,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干嚎。三儿子才七岁,生得虎头虎脑,去年还帮她抬水浇菜,水桶晃悠悠的,洒了一路,他一路笑。现在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衣裳,那是祭服,袖口绣着歪歪扭扭的云纹——村里绣娘连夜赶的,说是天神喜欢喜庆颜色。
"别嚎了,"旁边的王婆子拽她胳膊,"惹恼了天神,全村都得跟着遭殃。你家三儿是替大家伙儿挡灾,功德大着呢。"
李二婶不嚎了,呆呆地看着台上。台上站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是村西头老张家的独苗,叫小满,今年八岁,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辫梢上还系着红头绳。她不哭,就是嘴唇抿得发白,两只手攥着衣角,把那块红布料揉成了咸菜干。
男孩就是三儿子。他也没哭,大概是吓懵了,眼睛直直地望着天。天蓝得刺眼,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悬在正当空,把祭台晒得发烫。三儿子脚下的青砖缝里,有几只蚂蚁在爬,慌慌张张的,像是也知道要出事。
"明天就是大祭了。"老族长站在台子东侧,声音不高,但全场都听得见。他七十多岁,背有点驼,可那双眼睛还亮,亮得瘆人,"这大半年没下雨,庄稼旱得遇火就能燃烧。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天神大怒,世人就是大灾。必须杀猪宰羊,还得献上童男童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没人敢抬头。
"今年轮到了李家、张家。这是命,也是福。两个孩子去了天上,侍奉天神,比在这苦日子里熬着强。"
台下有人开始磕头,嘴里念叨:"天老爷啊,下点雨吧,下点雨吧……"
李二婶又哭出声来,这次是被王婆子捂住了嘴。
祭司台是三十年前修的。那年也是大旱,老族长的爹还在世,带着全村人夯土垒台,杀了三头猪、九只羊,献上了一个孤儿。第二天真的下了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庄稼活了,人活了,规矩也就立下了。
每隔几年,旱得厉害,就得祭。轮到谁家,谁家就得认。早些年献的是孤儿、弃婴,后来孩子金贵了,就改成抽签。签筒是槐木做的,据说能通灵,抽中的孩子,是天神自己选的,怨不得人。
今年正月里就开始旱。河水浅了一半,井里打了半天,提上来的水浑得像泥浆。麦子刚抽穗就蔫了,叶子黄卷,一捏就碎。老族长带着几个老人去台子底下烧了三回香,香灰都是直的,不倒不散——这是凶兆,说明天神在等。
等到三月,地里裂了缝,能塞进一个拳头。村里开始有人往外逃,可逃又能逃到哪儿去?方圆几十里都一样旱,官道上的树皮都让人剥光了。老族长把签筒往祠堂供桌上一放,全村人都闭了眼。
李二婶的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大儿子去年娶了媳妇,分出去单过;二闺女嫁到了邻村,听说那边旱得更狠。三儿子最小,也最贴心,冬天给她暖被窝,夏天给她扇蚊子。签筒晃动的声音,她到现在都记得,哗啦,哗啦,像催命的锣。
签落出来,红头绳系着,上面写着"李三"。
她当场就晕了过去。再醒来,三儿子已经穿上了红衣裳,关在祠堂里"净身",不许见外人。她爬着去求老族长,额头磕在青石板上,血糊了满脸。老族长只说一句:"这是命。你家三儿去天上享福,你在人间积德,来世有好报。"
她不信来世。她只要这辈子还能听见三儿子喊一声"娘"。
初九夜里,李二婶没睡。她坐在灶台前,把三儿子从小到大的衣裳一件件翻出来,叠好,又拆开,再叠。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满炕的碎布头,红的、蓝的、灰的,都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娘,你睡吧。"大儿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稀粥,"明天……明天我送三弟一程。"
"你送?"李二婶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你凭什么送?签筒晃的时候,你躲哪儿去了?你媳妇呢?怎么不让她来瞧瞧,她小叔子要上天享福了!"
大儿子不吭声,把粥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走了。粥是清的,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像沉在井底的星星。
李二婶又哭了一场,哭累了,歪在炕沿上打了个盹。梦里三儿子在跑,背后追着一团火,他喊"娘,娘",她拼命追,可腿像陷在泥里,越拔越深。惊醒时,窗外已经泛了白,鸡叫头遍。
她胡乱抹了把脸,往祭司台跑。
初十,大祭。
天还没大亮,台子底下已经跪满了人。老族长穿着那件藏了多年的祭袍,青底金边,袖口磨得发亮。他身后站着四个壮汉,是执行"送神"的,手里捧着托盘,盘里放着刀、绳、香炉,还有一碗清水——据说是给天神净手用的。
李二婶挤到最前面,被两个妇人架住了胳膊。她看见三儿子和小满被带上台,红衣裳在晨风里飘,像两面小旗。三儿子看见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她知道,那声"娘"已经喊出来了,只是被风撕碎了。
"吉时已到——"老族长拖长了声调,举起手里的香。
台下齐刷刷地磕头,额头碰在干裂的土地上,咚咚响。有人开始念祷词,嗡嗡的,像一群困在坛子里的蜜蜂。
"天老爷啊,下点雨吧……"
"求天神开恩,保佑我村……"
"还我孩子——"
这一声尖叫撕裂了所有的嗡嗡声。两个女人从人群后面冲出来,披头散发,衣裳扯破了,露出胳膊上的血印子。前面的是小满的娘,后面的是李二婶——她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头发散了,鞋掉了一只,赤脚跑在碎石路上,血点子一路洒。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她们奔向祭司台,四个壮汉拦上去,被小满娘抓花了脸。李二婶一头撞在一个壮汉肚子上,那人趔趄了一下,她趁机往前扑,手指已经碰到了台子边缘的青砖。
"来人!"老族长脸涨得紫红,胡子直抖,"把这俩疯女人扔出去!别惹恼了天神!"
壮汉们扑上去,扭胳膊的扭胳膊,拽头发的拽头发。小满娘被按在地上,嘴里还骂:"你们这些畜生!吃孩子的畜生!天神要是要孩子,怎么不先收了你这老不死的!"
李二婶被拖出几步远,突然不挣扎了。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台上的三儿子。
三儿子在哭。不是嚎,是默默的,眼泪流了满脸,鼻涕过了河,他还是个不知道擦的孩子。他看着娘,嘴唇一直在动,李二婶看懂了,他在说:"娘,我怕。"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死紧,血都涌到了头上。她猛地挣开壮汉,再次冲向台子——
就在这时,起风了。
风是从西边来的,带着一股腥甜味,像雨后泥土的气息,又像陈年酒坛子开了封。起初只是轻轻的一缕,撩动了老族长的胡须,吹歪了香炉里的三炷香。紧接着,风大了,卷起地上的干土,迷了所有人的眼。
"天神显灵了!"有人喊。
老族长连忙跪下,额头触地:"天神息怒!小的这就送祭品——"
话音未落,风变成了呼啸。那不是普通的风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说的什么却听不清,嗡嗡嘤嘤,从四面八方涌来。槐树的干叶子被卷上半空,打着旋儿,像一群受惊的鸟。
天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是突然之间,像是有人把灯芯捻小了。明明太阳还在天上,可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能见度不过几丈。人们开始惊慌,跪着的想站起来,站着的想跑,可腿都软了,互相挤成一团。
李二婶没动。她一直盯着台上,眼睛瞪得发酸也不敢眨。
她看见风里出现了影子。
不是树叶,不是尘土,是实实在在的影子,从槐树的方向飘过来,一道、两道、三道……越来越多,围着祭司台打转。那些影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模模糊糊的,能辨出轮廓,却看不清面目。
"狐……狐狸……"有人颤声说。
确实,风里有一只狐狸的影子,尾巴特别大,摆来摆去,像一面旗。旁边还有一只狼,低着头,眼睛却是亮的,两点绿光,在灰暗里格外瘆人。还有一个更高的影子,枝枝丫丫的,像是棵树,根须在地上拖,发出沙沙的响动。
"精怪!是精怪!"老族长终于抬起了头,声音都变了调,"保护祭台!保护——"
他的话被一阵狂笑打断。那笑声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男女老少混在一起,听不出是喜是怒。
"保护?"一个声音说,清清脆脆的,像个年轻女子,"你们用孩子换雨水,还要保护什么?"
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李二婶用手臂挡着脸,从缝隙里看见台上的三儿子和小满——他们不见了。
"三儿!"她尖叫。
风骤然停了。
天光恢复,太阳依旧毒辣地悬在头顶。人们慢慢放下手臂,眯着眼往台上看——
祭司台,空空如也。
两个孩子的红衣裳落在地上,像两滩化开的血。香炉翻倒了,香灰撒了一地。老族长瘫坐在台子边缘,祭袍的前襟湿了一片,不知是汗是尿。
台下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孩子呢?孩子哪儿去了?"
"被精怪抓走了!精怪抓孩子了!"
"天神发怒了!这是天神发怒了!"
李二婶没喊。她跌跌撞撞地爬上祭司台,捡起那件小红衣裳,抱在怀里。衣裳还是温的,带着三儿子的气息,皂角混着汗味,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她跪在地上,把脸埋进衣裳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没有声音。
那天以后,村里再没人提过祭天的事。
老族长三天后中风了,嘴歪眼斜,躺在床上只会流口水,再也说不出"这是命"之类的话。签筒被扔进了灶膛,槐木烧起来噼啪响,据说有人听见里面传出孩子的笑声,但谁也不敢确认。
旱情没有缓解。到了四月,河水彻底断了流,井也干了。村里人开始往外逃,走得动的都走了,走不动的,就躺在炕上等死。李二婶没走,她守着那间破屋子,每天把三儿子的衣裳叠好,拆开,再叠。
有人说,在月圆之夜,看见祭司台上有影子跳舞,有狐狸,有狼,还有一棵会走路的树。它们围着台子转圈,台子中间坐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穿着红衣裳,咯咯地笑。可等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槐树叶,哗啦哗啦响。
李二婶不信这些。她只信一件事:三儿子没死。
那天的风,那股腥甜味,那些影子——她后来想明白了,那不是来抓孩子的,是来救孩子的。精怪怎么了?精怪没杀她的三儿,人却要杀。谁是妖,谁是人,她分不清了,也不想分清。
五月初一,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干裂的土地吸饱了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久旱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清泉。麦子没能救回来,但秋粮种下去了,嫩绿的芽顶破泥土,给灰黄的大地镶了一道边。
雨后,有人在祭司台下发现了一枚玉佩,狐狸形状,九条尾巴盘在一起,雕工精细,触手生温。玉佩底下压着一张黄纸,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仰头望着天。
李二婶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夏天的时候,玉佩会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吹气。冬天又变得温润,贴着心口,暖烘烘的。
她有时会梦见三儿子。梦里他还是七岁模样,穿着红衣裳,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旁边有个扎辫子的女孩,辫梢系着红头绳。他们朝她挥手,笑,却不说话。她想跑过去,可总也跑不到,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但她不难过。她知道,三儿子在某个地方活着,比在这干旱的人世间熬着强。救他的那些精怪,不管是狐是狼还是树,总有它们的道理。善恶终有报,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人心若是坏了,比精怪可怕一百倍。
十年后,一个游方道人路过村子。
那时祭司台已经塌了半边,老槐树被雷劈过,焦了半边身子,另半边却活得倔强,年年发芽。道人站在台子底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撒在台基周围。
"可惜了。"他说。
村里剩下的老人围过来,问他可惜什么。道人指着槐树:"这树快成精了,当年那场大风,是它招来的。狐、狼,都是它请来的帮手。精怪救人,耗的是自己的修为,它本该再修三十年就能化形,现在嘛,"他摇摇头,"还得再等一百年。"
老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起当年的影子,有人想起那枚玉佩。
"那两个孩子呢?"有人问。
道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和当年李二婶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他指着纸上的画:"在山的另一边,有个谷,谷里有泉,泉边有屋。屋前种着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两个孩子,现在都长大了。男的种地,女的织布,日子过得……"他想了想,"比人间好。"
"他们……还是人吗?"
"重要吗?"道人反问,把黄纸收回袖子,"人有人间的苦,精怪有精怪的道。他们活着,没作恶,还记挂着这边的娘——每年清明,这台上会多两炷香,你们没发现?"
老人们确实发现了。每年清明前后,塌了的祭司台上会出现两炷香,插在砖缝里,烧得干干净净,不留纸灰。他们以为是过路的野鬼,不敢靠近。
道人走了,铜钱留在原地,被雨水冲进了泥土。第二年春天,祭司台周围长出了一片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泼泼洒洒,招蜂引蝶。村里人说,那是三儿子和小满回来看娘了。
李二婶没听见这些话。她在那年冬天安详地走了,手里攥着那枚九尾狐玉佩,嘴角带着笑。葬礼上,有人看见一只白狐远远站在山坡上,九条尾巴在风里飘,像一面旗。它站了很久,直到棺材入土,才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祭司台彻底塌了,被野草覆盖。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半边焦黑,半边翠绿,年年落叶,年年发芽。夏天的时候,村里人还会去树下歇晌,孩子们围着树跑,追逐打闹。有时风一吹,树叶哗啦响,像是有人在笑。
老人们就说:"听,精怪在讲故事呢。"
孩子们问:"什么故事?"
"善恶终有报的故事。"
孩子们听不懂,继续跑。但风懂,树懂,那些藏在山野间的狐狼草木,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