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围猎
书名:雾中眼 作者:柳月花 本章字数:5133字 发布时间:2026-04-27

那个曾经的副市长叫宋明远,六十二岁,退休两年,现居江北市南郊的一个高档别墅区。方远查到他的住址时,顺便也查到了他的近况——丧偶,独居,有一个儿子在国外。退休前是分管城建和消防的副市长,十年前那场火灾的事故调查报告上,他的名字排在刘建国之前。


开发区的主任叫郑克己,五十八岁,三年前调到了省发改委,现在还是实职副厅。他的情况比宋明远复杂得多,在职的政府官员,有专职司机和安保人员,要想接近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夜舟把这两个名字写在白板上,用红笔圈了起来。钱海洋、赵敏君、马德胜已经被划掉了,刘建国还悬在那里,像一个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我们先去见宋明远。”沈夜舟说,“他退休了,没有安保,相对容易接触。而且他年纪最大,如果凶手要动手,他可能是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方远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路线。“南郊那边有点远,开车要四十分钟。我给宋明远打个电话预约一下?”


“不要打电话。我们直接去。”沈夜舟拿起外套,“如果他的电话被监听了,我们打电话等于在告诉凶手我们要去找他。”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手机收了起来。


去南郊的路上,沈夜舟接到了技术科陈姐的电话。


“沈哥,那枚戒指的截图我们做了增强处理,能看到一些细节了。你方便收一下图片吗?”


沈夜舟把车停在路边,方远凑过来一起看手机。图片发过来了,虽然还是很模糊,但能看出一些轮廓。那是一枚素圈的戒指,没有纹饰,表面有一定的反光度,像是银质的。


和沈夜舟手上那枚很像。


方远看了一眼沈夜舟的手,又看了一眼图片,没有说话。


“陈姐,能看出具体的宽度和厚度吗?”沈夜舟问。


“大致能。宽度大约四毫米,厚度大约两毫米,是很常见的男士戒指尺寸。这种素圈银戒市面上太多了,没法通过外观锁定来源。”


没有来源,没有指纹,没有DNA。那枚戒指就像所有其他的线索一样,指向一个方向但是没有到达目的地。


沈夜舟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方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忽然说了一句:“夜舟,那枚戒指,会不会是顾怀瑾故意露出来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他在银行取款的时候故意不戴手套,故意露出那枚戒指,目的就是让我们看到它。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查这枚戒指,知道我们一定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特征上,然后他就可以利用这个特征做文章——比如,找个人戴上类似的戒指,制造假的线索。”


沈夜舟沉默了片刻。“你这几天看了不少犯罪心理学的书。”


“睡不着的时候翻了几本。”方远揉了揉眼睛,“我觉得我们现在不是在查案子,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在对方的计算之内,每一个线索都可能是陷阱。”


沈夜舟没有反驳。方远说得对,这确实是一盘棋。但下棋的不只是顾怀瑾一个人,他也在这棋盘上,他也有自己的棋子。


宋明远的别墅在南郊一个叫“半山溪谷”的小区里,依山而建,环境清幽,空气里弥漫着松木和青草的气味。小区门禁很严,沈夜舟出示了证件才被放行。车沿着盘山的道路往上开,路两边是一栋栋独立的欧式别墅,每一栋都掩映在绿树丛中。


宋明远的别墅在最高处,站在阳台上能俯瞰整个江北市。沈夜舟按了门铃,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沈夜舟和方远的证件,表情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进来吧。”宋明远转身走进屋里,步伐很慢,像是在一步一步地数着步子。


客厅很大,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博古架上摆着一些瓷器。最显眼的是客厅正中央的一张大书桌,上面摊着一幅写了一半的书法,墨迹还没干。


“坐。”宋明远指了指沙发,自己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你们是为十年前的事来的吧?”


沈夜舟没有坐下,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幅书法。上面写着四个字——“心安理得”,字写得很好,笔力遒劲,但最后那个“得”字的最后一笔有些颤抖,墨迹晕开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宋市长,你听说过赵敏君和钱海洋的死讯吗?”沈夜舟直接问道。


宋明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把书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沈夜舟。


“新闻上看到了。”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知道。”宋明远的声音很稳,“赵敏君是远达公司的财务总监,钱海洋是当年消防支队的人。他们和十年前的江北新城火灾有关。”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们的死不是意外。”


宋明远沉默了,目光落在那幅“心安理得”的书法上,像是在端详别人的作品。


“沈警官,你觉得我活到六十二岁,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宋明远忽然问。


沈夜舟没有回答。


“不是那些做错的事,而是那些知道错了却没有去纠正的事。”宋明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沈夜舟,“那场火灾之后,我签了那份报告。我知道那不是意外,但我签了。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我,签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不签的话,会有很多人受到影响。”


“你的‘很多人’里,包括你自己吗?”方远问。


宋明远转过身,看着方远,苦笑了一下。“当然包括。我当时五十二岁,还想再进一步,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我签了那份报告,升了官,退了休,过了十年安稳日子。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想起那个女孩的名字。”


“顾怀蕊。”沈夜舟说。


宋明远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下去。“顾怀蕊。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的名字我记了十年。我以为时间会让我忘记,但没有。时间越长,她的名字就越清晰。”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沈夜舟看着这个男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接近释然的平静。一个背负了十年愧疚的人,终于等到了有人来问他这件事。


“宋市长,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沈夜舟说,“我是来告诉你,你的名字在凶手的名单上。钱海洋、赵敏君、马德胜已经死了。刘建国在恐惧中。你是下一个。”


宋明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沈夜舟,像是听完了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从赵敏君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宋明远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夜舟,“这是我上周收到的。”


沈夜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十年前的火灾现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照片背面的红字写着——“宋市长,你还记得江北新城吗?”


和赵敏君、刘建国收到的匿名信如出一辙。


“你为什么没有报警?”方远问。


宋明远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报警了又怎么样?你们能找到那个人吗?就算找到了,能阻止他吗?赵敏君和钱海洋死了,你们在保护刘建国,但他还是在恐惧中。报警能改变什么?”


“至少能让你得到保护。”


“保护?”宋明远摇了摇头,“沈警官,我不想被保护。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如果那个人真的来找我,我会当面跟他说一声对不起。这是我欠他的。”


沈夜舟看着这个老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顾怀瑾,想起他在审讯室里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法律不能给你公正,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依然没有答案。


“宋市长,我会安排人保护你。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是我的职责。”沈夜舟说着,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不用了。”宋明远摆了摆手,“我后天就要走了。”


“去哪?”


“北京。我儿子在那边,我去他那里住一段时间。”宋明远看着窗外山下的城市,目光悠远,“我本来想一直躲下去的。但刚才听你说到那个女孩的名字,我改主意了。我不躲了,我等那个人来。如果他来了,我就跟他说清楚。如果他没来,我自己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


“江北一中,对吗?”宋明远转过身,看着沈夜舟,“你们查了这么久,应该早就知道了。那个女孩的哥哥,在江北一中教书。”


沈夜舟和方远对视了一眼。宋明远知道。他一直在关注这件事,他知道凶手的身份,知道他的工作地点,知道他在哪里。但他没有报警,没有说出去,只是一直在等。


“你不害怕吗?”方远忍不住问。


宋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双手。“怕。当然怕。但比起怕死,我更怕死了之后,还没跟他说过一声对不起。”


沈夜舟走出宋明远的别墅,站在门廊下,看着远处的城市。夕阳正在西沉,整个江北市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像一片燃烧的森林。


方远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觉得宋明远会出事吗?”


“如果他留在江北,肯定会出事。但如果他去北京,也许会安全一些。”沈夜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凶手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就是当年在江北市参与掩盖真相的人。宋明远离开了江北,也许就离开了凶手的狩猎范围。”


“也许。”方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但我们不能确定。凶手的执念是十年,他不会因为宋明远换了城市就放弃。”


沈夜舟把水瓶放在车顶上,双手插进口袋,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橙红,从橙红变成了暗紫,一层一层地加深,像有人在用最大的画笔涂抹。


“方远,你觉得正义是什么?”


方远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秒。“法律。程序。证据。公平的审判。”


“如果这些都不存在呢?”


方远沉默了很久。“那我们只能相信它存在。否则,我们每天在做的工作就没有意义了。”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拿起水瓶,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方远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沈夜舟。


“还去见郑克己吗?”


“见。”沈夜舟发动车子,“但不是今天。今天来不及了,明天一早去省城。”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开,两侧的树影在车灯的照射下飞速后退,像无数只张开的黑色手臂。沈夜舟的手机响了,是市局值班室的号码。


“沈哥,你们在哪?”值班民警的声音很急。


“南郊,回来的路上。怎么了?”


“刘建国出事了。”


沈夜舟一脚刹车,车在路中间猛地停了下来。方远差点撞上挡风玻璃,伸手撑住了仪表台。


“什么事?有人袭击他了?”


“不是袭击。是他自己。他今天下午在家里吞了一瓶安眠药,他妻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沈夜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凶手杀了他,是他自己选择了死亡。十年前的错,十年的愧疚,一周的恐惧,压垮了一个人。


“我马上到医院。”沈夜舟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车速比来时快了很多。


方远坐在副驾驶,脸色很难看。“他为什么要自杀?我们的人在保护他,他不会有事的。”


“不是有事没事的问题。”沈夜舟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是他承受不住了。恐惧比死亡更可怕,凶手知道这一点。他要的不是刘建国的命,是他的崩溃。现在他得到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救中心灯火通明。沈夜舟和方远赶到的时候,刘建国已经被送进了ICU。他的妻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猫。


“医生怎么说?”沈夜舟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刘建国的妻子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洗了胃,还没有脱离危险。医生说如果今晚能醒过来,就没事。如果醒不过来……”


她没有说完,又哭了起来。


沈夜舟站起来,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刘建国。他的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和三天前那个在建设局办公室里的男人判若两人。三天前他还在拒绝保护,还在说自己有私人保镖不需要警方。三天后他就躺在了这里,生死未卜。


方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默默地看着玻璃窗里面的那个人。


“夜舟。”方远低声说。


“嗯。”


“如果刘建国死了,算谁的?凶手的?还是他自己的?”


沈夜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了转银戒,一圈,又一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的目的达到了。他让一个人恐惧到宁愿死也不愿再活一天。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这是比杀人更可怕的武器——摧毁一个人的意志,让他自己走向死亡。


沈夜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沈警官,刘建国不是我要杀的。他是自己选择的。你应该明白,有些人,不需要我动手。”


沈夜舟立刻回拨过去,提示对方已关机。他把手机给方远看,方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怎么知道刘建国出事了?消息还没有对外公布。”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站在ICU的玻璃窗前,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生和护士,看着刘建国妻子哭泣的背影,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那个人知道一切。知道刘建国自杀了,知道他们在南郊见了宋明远,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去省城找郑克己。他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条短信,两片枫叶,三封信,四起案子。这些东西像一张网,把所有人罩在里面。网在收紧,而他站在网中央,不知道出口在哪。


沈夜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眼,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方远,我们明天一早去省城。在郑克己出事之前找到他。”


“刘建国这边呢?”


“交给张队。我们的任务是阻止下一个。”沈夜舟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这盘棋还没有下完,但我不会再按照他的规则下了。”


方远快步跟上来。“什么意思?”


沈夜舟按了下楼的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转过身,看着方远。


“从现在开始,我要让他按照我的规则来。”


电梯门缓缓关上,把ICU走廊里那些惨白的光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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