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市局,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
“顾怀瑾的步态分析出来了。”方远说。
沈夜舟从白板前转过身来。“结果呢?”
“技术科把神秘人的步态特征和顾怀瑾的进行了对比。神秘人走路时上身微微前倾,重心偏低,步幅约七十五厘米,步频略慢。顾怀瑾走路时上身挺直,重心偏高,步幅约八十厘米,步频正常。两组数据的差异很明显,技术科的结论是——不属于同一个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不属于同一个人。”沈夜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方远坐直了身体,“要么神秘人不是顾怀瑾,要么顾怀瑾在作案时刻意改变了自己的步态。但技术科的人说了,步态是人的本能运动模式,可以短时间内刻意改变,但很难长期保持一致性。神秘人出现在六个不同的夜晚,时间跨度两个月,步态特征完全一致。如果这是伪装,那这个人的身体控制能力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沈夜舟走到窗前,背对着方远,看着窗外的暮色。江北市的天际线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轮廓,像一幅被烧焦的画的边缘。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一个准备了十年的人,会学习所有反侦察的知识。步态分析作为刑侦技术的一种,在近些年才逐渐普及,但一个有心研究的人完全可以提前了解并针对性地进行训练。改变步态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极度的自律和长期的练习。
顾怀瑾有这种自律。十年的教学生涯,每天站在讲台上,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一个能把日常生活过成精密机器的人,改变步态对他来说也许并不难。
但方远说的是对的——长期保持一致性很难。如果神秘人和顾怀瑾是同一个人,那他必须在六次作案中都保持同一种伪装步态,而在日常生活中保持另一种真实步态。这就像同时说两种母语而不混淆,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还有一种可能。”沈夜舟转过身,“神秘人不是顾怀瑾。”
方远愣了一下。“你改主意了?”
“我没有改主意。我只是在考虑所有的可能性。”沈夜舟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步态分析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如果神秘人不是顾怀瑾,那他是谁?”
“也许是顾怀瑾找的人?一个同伙?”
“顾怀瑾不像是有同伙的人。他的复仇是私人的、孤独的、偏执的。他不会让任何人参与进来,因为任何多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一个可能泄密的人。”
方远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那你的结论是什么?”
沈夜舟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步态分析报告放在一边,拿起那张银行取款录像的截图,看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着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反光的戒指。
“戒指。”沈夜舟说。
“什么?”
“神秘人戴着戒指。取款的人也戴着戒指。这两个人可能是同一个。如果是同一个,那他的戒指就是一个重要的特征。”
“可满大街的人都戴戒指。”方远说,“你戴,我戴,顾怀瑾可能也戴。这不是一个足够独特的特征。”
沈夜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技术科的号码。“陈姐,我是沈夜舟。上次你们分析的赵敏君家信箱周边的监控,神秘人左手有没有戴戒指?画面能看清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沈哥,我调出来看了一下。画面分辨率不够,手部细节看不清。神秘人戴着手套,看不见有没有戒指。”
戴着手套。沈夜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怎么会忘了这个细节?神秘人每次出现都戴着手套,银行取款的人虽然没戴手套,但手上没有露出任何皮肤特征。而那枚戒指,是在取款人签字时被拍到的,他取下手套签字,露出了左手。
那枚戒指,可能是目前最接近凶手的直接线索。
“陈姐,把取款录像中戒指的截图放大,做一下图像增强。看看能不能提取出任何细节——材质、宽度、有没有纹饰。”
挂了电话,沈夜舟转身看着方远。“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孙晓芸。”
方远拿起外套。“你觉得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多。上次见她的时候,她有些东西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现在赵敏君死了,马德胜失踪了,刘建国被恐吓了,钱海洋死了。局势已经变了,也许她的犹豫也变了。”
去江北一中的路上,沈夜舟接到了张队的电话。
“刘建国申请警方保护了。”张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妻子今天下午来局里哭了一场,说再不保护他们就活不下去了。我已经安排了人过去,二十四小时轮班。”
“他之前不是拒绝了吗?”
“拒绝了不代表不想要。他只是不相信我们能保护他。”张队顿了顿,“夜舟,你知道刘建国今天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他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十年前那场火灾的事故调查报告,签字的不只是他一个人。他说报告上还有另外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当时的分管副市长,一个是开发区的主任。这两个人现在都还在江北市,一个已经退休了,一个调到了省里。”
沈夜舟握紧了手机。事故调查报告上有四个人签字——钱海洋、刘建国、分管副市长、开发区主任。钱海洋死了,刘建国在恐惧中,还有两个人活着。
“张队,那两个人的名字能查到吗?”
“正在查。但我怀疑,凶手的名单上可能不只有我们之前列的那几个人。如果他的目标是所有在事故调查报告上签字的人,那至少还有两个。”
“不只是签字的人。”沈夜舟说,“赵敏君和马德胜不在报告上,但他们也死了。赵敏君是远达公司的财务总监,马德胜是项目负责人。凶手的名单是完整的责任链——从开发商到施工方,从消防到政府。”
“完整的责任链。”张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那你觉得有多少人?”
沈夜舟想了想。“至少七个。可能更多。”
挂了电话,车已经停在了江北一中的校门口。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操场上空无一人,教学楼里只有零星的几个窗户还亮着灯。
孙晓芸在办公室里等他们。她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裙,头发扎成了马尾,脸色有些苍白,但比上次见面时镇定了一些。桌上放着三杯茶,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沈警官,方警官,请坐。”孙晓芸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我猜到你们会再来。”
沈夜舟坐下,没有绕弯子。“孙老师,上次你提到赵敏君来学校找你的那天,她在楼下的小广场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五角枫林。你说你不知道她在看什么。现在你想告诉我吗?”
孙晓芸端起茶杯,没有喝,又放下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滑动,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她那天来,不只是来找我。”孙晓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她是来看一个人的。”
“看谁?”
“顾怀瑾。”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的夜风把树梢吹得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
“她认识顾怀瑾?”沈夜舟问。
“不认识。但她在调查那件事的时候,查到了顾怀瑾。她知道他是那个死者的哥哥,知道他在江北一中教书。她那天来,是想远远地看看他。”
“她看到了吗?”
“看到了。”孙晓芸的声音有些颤抖,“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顾怀瑾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从五角枫林旁边经过。敏君就站在那棵树下面,看着他走过去。她看了很久,等到他走远了,她转过身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夜舟没有催促,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晓芸,我欠这个人的。我想还。’”
“还什么?”
“还一个真相。她说她要去找顾怀瑾,把当年的事全部告诉他。她说不管他会不会原谅她,她都要让他知道,有人记得那件事,有人愿意为那件事负责。”
沈夜舟沉默了很久。赵敏君在死前一天,决定去找顾怀瑾,说出真相。然后她死了。
这不是巧合。
“她去找顾怀瑾了吗?”
“我不知道。”孙晓芸摇头,“她说要去的,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去成。第二天她就死了。”
沈夜舟在脑海里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六月四日,赵敏君来学校看顾怀瑾,说她要去跟他坦白。六月五日,赵敏君死了。如果她真的去找了顾怀瑾,那顾怀瑾就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但顾怀瑾说不认识她。
“孙老师,这件事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孙晓芸的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我害怕。敏君死了,如果她是因为要去找顾怀瑾才死的,那我告诉你们这件事,顾怀瑾会不会来找我?我也有家人,我也怕。”
方远递了一张纸巾给她,语气温和但坚定。“孙老师,你现在愿意说了,为什么?”
孙晓芸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今天在办公室收到了一封信。”
沈夜舟和方远对视了一眼。
“信在哪里?”
孙晓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收件地址和她的名字。沈夜舟戴上手套,打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手写的,红色的字迹。
“孙老师,谢谢你没有说。”
沈夜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红色的字迹和之前那些信、那些照片背面的字迹完全一致。笔画的走向、用力的大小、每一个转折的角度,都像是出自同一只手。
但这一次,信的收件人不是那些“有罪”的人,而是一个无辜的老师。
凶手的触角在延伸。他不只是在追杀他的目标,他还在监视所有和案件有关联的人。他知道孙晓芸知道什么,知道她还没有说,知道她在犹豫。他用这封信告诉她——我看见你了。
沈夜舟把信装回证物袋,看着孙晓芸。“这封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下午。我上完课回来,它就放在我桌上。我不知道是谁放的,办公室的门没有锁,任何人都可以进来。”
“你之前有没有收到过类似的信?”
“没有。这是第一次。”
沈夜舟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片五角枫林。路灯的光照在树叶上,让绿色的叶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黄绿色。树下的阴影很深,深得像是能吞掉一切光。
那个人来过这里。今天下午,也许就在孙晓芸上课的时候,他走进这间办公室,把信放在桌上,然后离开。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觉得一个老师出现在老师办公室里有什么不对。
因为他就是老师。他属于这里。
“方远。”沈夜舟转过身,“调今天下午语文组办公室这一层的所有监控。”
“语文组这一层没有监控。”方远还没说话,孙晓芸先开口了,“学校说为了保护老师隐私,办公室走廊不装监控。只有一楼大厅和校门口有。”
没有监控。顾怀瑾在这所学校里,可以自由地出入任何一间办公室,而不会有任何记录。他的教室在四楼,办公室在三楼,孙晓芸的办公室也在三楼,距离不到二十米。他可以随时走进来,放下一封信,然后离开,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沈夜舟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犯一个错误。他把顾怀瑾当成一个需要被追捕的逃犯,在暗中隐藏、在深夜出动、在监控的死角穿行。但顾怀瑾从来不需要躲避,因为他有最好的伪装——他是这所学校的一部分,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好老师,他是阳光下最不可能被怀疑的人。
真正的罪犯,往往穿着最普通的衣服,长着最普通的脸,过着最普通的生活。他们不是黑暗中的鬼魅,而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孙老师,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沈夜舟说。
“什么忙?”
“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封信。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包括顾怀瑾,如果他问你,你也要这么说。”
孙晓芸点了点头,但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沈夜舟,她不相信自己能瞒住那个人。那个人似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方远开车送沈夜舟回顾怀瑾家那片区域取车。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你觉得顾怀瑾什么时候会动手下一个?”方远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沈夜舟看着窗外,“但我觉得他不会对刘建国下手。”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等刘建国的恐惧积累到顶点,等他彻底崩溃,等他主动来找警方说出所有的真相。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让他活着受苦才是真正的惩罚。”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越来越了解他了。”
沈夜舟没有回答。这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解一个复仇者,意味着你开始理解他的动机,理解他的痛苦,理解他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而这种理解,是对一个刑警最危险的侵蚀。
方远把车停在沈夜舟的车旁边。沈夜舟下车,走到自己车门前,正要拉开车门,手停在了半空中。
车门把手上,又夹着一片干枯的红色枫叶。
他慢慢转过身,环顾四周。这条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的住宅楼,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路灯只有巷口一盏,橘黄色的光只能照亮很小的范围,其余的地方都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方远也下了车,走过来,看见了那片枫叶,脸色一变。“他又来了?”
沈夜舟没有回答。他取下枫叶,举到灯光下看。和上次那片一模一样,干枯的、红色的、五角的叶片。他翻转叶片,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叶片的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在那行字上。
字太小了,小到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沈夜舟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沈警官,我在看着你。”
方远也看见了那行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你会来。他知道你会把车停在这里。他一直在等你。”
沈夜舟把枫叶装进证物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一个躲在暗处的人,最怕的是什么?是被发现。而他主动暴露自己的存在,主动挑衅警方,主动在警察的眼皮底下留下痕迹,说明他正在失控。
一个失控的人,会犯错。他等的就是那个错误。
“方远,明天我们去查一个人。”
“谁?”
“当年江北新城项目火灾事故调查报告上的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分管副市长,一个是开发区主任。”沈夜舟发动了车子,“如果凶手的名单上有他们,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恐惧中了。我们要在他们死之前找到他们。”
方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沈夜舟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开走。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条漆黑的巷子,那些昏暗的窗户,那盏孤零零的路灯。那个人就在这片黑暗中的某个地方。也许正在看着他,也许正在笑,也许正在准备下一次行动。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
沈夜舟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