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晨雾与铁栅
书名:九分胜算|女村官实录 作者:羌山野粟 本章字数:6107字 发布时间:2026-04-27

第六章:晨雾与铁栅


1.

闹钟尖锐的电子音划破了卧室的昏暗。

王永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在那个廉价的塑料闹钟上重重拍了一下。屏幕暗了下去,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斜靠在床枕上,点燃了今天的第一支烟。

烟雾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盘旋。身侧的李玲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继续沉沉睡去。王永豪侧头看了一眼她毫无防心的睡颜,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他是真的不想来越川县。

几个月前,他还是胡阳市市委宣传部办公室主任。那时候就常听人私下议论,说越川县水深,盘根错节。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老婆李玲。

她说:“我爸妈一直住在越川县,现在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开人。而且你去越川干个两三年,如果能熬出点政绩,说不定你这个副的就能扶正了。”

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带来的轻微眩晕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转头看向窗外,天还没大亮,县城轮廓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地方,就像这雾气一样,看着柔和,实则湿冷刺骨。

他掐灭了烟头,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了洗手间。冷水扑在脸上的那一刻,他强迫自己切换到了工作状态。今天上午八点半,县里有个会议。

稿子是秘书昨天拟好的,但他还是不放心。回到床边,他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逐字逐句地检查起来。

“……依托本土资源优势,打造绿色生态产业链……”

读着这些官样文章,王永豪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想起昨晚贺飞那张志得意满的脸,想起那个叫“翠翠”的服务员惊慌的眼神。

这哪里是打造产业链,分明是往火坑里跳。

2.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晴雨村的村民们已经背着竹篓,骑着摩托车或搭乘面包车,三五成群地向茶园进发。

通往茶园的山路是前几年扶贫修的水泥路,平整宽敞,两旁是老茶树,郁郁葱葱。何薇也早早起了床,正在自家店铺门口清点货品,准备一天的生意。

采茶的队伍经过山脚那片空地时,速度放缓了。有人注意到那里竖起了一道崭新的铁栅栏,还配了一个蓝底白字的牌子。

“咦?这里怎么搞了个栏杆?”一个骑摩托的老汉停下,眯着眼念道:

“‘花语茶香停车场’?这地儿什么时候成他们私家地盘了?”

“哎呀,可能是为了防止有人偷采茶叶吧,或者怕晚上看不清路。”

旁边开面包车的人不以为意。随行的人不断催促着:

“管他呢,路还是通的就行。快走吧,一会儿太阳出来热得受不住。”

大家哄笑一声,一溜烟地骑了过去。

铁栅栏虽然碍眼,但中间的口子还敞着,并不影响通行。

在这个忙着挣钱养家的清晨,没人会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3.

中午十一点左右,阳光正好,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何薇正站在自家店铺门口,指挥着工人卸货。一箱箱饮料沉重地压在她的手臂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裤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伴随着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她直起腰,用肩膀夹住手机,手上还死死抱着那箱饮料,气喘吁吁地接通:“喂?”

“何书记!何书记!你快来啊!村上打起来了!要出人命了!”

电话那头是四组组长雷光,声音嘶哑,背景里充斥着嘈杂的叫骂声、撞击声,还有女人的哭喊声,听得何薇心头一紧。

“哪个位置?怎么回事?”她猛地将箱子往地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

“茶园山脚!那个花语茶香农家乐,把上山的路全封死了!早上大家上山的时候杆子还抬着,刚才大家采完茶高高兴兴下山,结果那帮王八蛋把栏杆放下来了!现在几十号人要下山卖茶,过不去啊,两边打起来了!”

“我马上到。”

何薇甚至没来得及进屋换件衣服,挂了电话就冲着店里大喊一声:“老魏!你看下货!我去趟茶园!”

魏平从店里探出头来,只看到自家老婆那辆白色SUV的车门砰地关上,尾灯一闪,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拐出街口,瞬间消失在视野里。

4.

茶园位于晴雨村东面的半山腰,那片山头是整个村里土质最好的地块。从农家乐上下山是最近的道路,从其他地方上山,开车起码要10来分钟,走路的话,最少也得1个小时。

通往茶园的这片水泥路是几年前扶贫修的,平整宽阔,是为了方便茶农运输鲜叶。往年这个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背着背篓采茶的村民,摩托车、面包车、小轿车顺着水泥路直接开到茶园边上,一筐筐鲜叶装车下山,那是村里一年中最热闹、最有盼头的时节。

但现在,这一切都被一道冰冷的铁栅栏切断了。

那道崭新的铁栅栏,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平坦的水泥路口。栅栏中间原本敞开的口子,此刻落下了一道电子抬杆,将整条进山的必经之路死死封住。

收费亭里坐着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戴着墨镜,翘着二郎腿,嘴里“咔嚓咔嚓”地嗑着瓜子,一副“此路是我开”的嚣张模样。

栅栏外面,黑压压地堵了几十号人。全是刚采完茶、急着下山卖鲜叶的村民。他们有的愤怒地拍打着铁栅栏,发出哐哐的巨响;有的指着收费亭破口大骂;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试图翻越,却被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壮汉毫不客气地推搡回来。

“这是我们农家乐的地,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凭什么不能收费?谁要过去,交钱!不交钱就给我绕路去!”。

收费亭里的年轻人把瓜子壳往窗外一弹,语气横得很。

“放你娘的屁!”

一个背着满满一篓茶叶的老汉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那年轻人骂道:

“这块地是村集体的,这条路是全村人走了几辈子的路!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农家乐的私产了?我在这山上采了几十年茶,头一回听说上个山还要交过路费!”

“就是!太欺负人了!”

“没钱就不让走是吧?还有没有王法了!”

人群骚动着,恐慌和愤怒像瘟疫一样蔓延。茶叶在篓里多放一会儿就不新鲜了,茶厂收的价格就得往下压。这一天的损失,谁来赔?

“我看谁敢闹”

收费亭里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对着对讲机喊道:

“强子,阿彪,出来!”

话音刚落,收费亭旁边的简易房里冲出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手里还拿着橡胶辊。其中一个满脸横肉,一棍子就砸在了刚才那个老汉的竹篓上。

“哗啦——”

鲜嫩的茶青撒了一地,沾满了水泥路面上的尘土。

“我的茶!我的茶啊!”老汉心疼得要去捡,却被保安一脚踹开。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打人了!”

“乡亲们,跟他们拼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抄起路边的石头和木棍冲了上去。保安虽然凶,但也架不住人多,很快就被围在中间,拳脚相加。

农家乐里的女管事见状,尖叫着冲了出来,叉着腰大喊:

“反了你们了!都给我住手!信不信我报警抓你们!”

“报警?好啊!我们正想找警察评评理呢!”

一个女村民上去揪住她的衣领“今天不把路让开,你别想跑!”

双方彻底扭打在一起。哭喊声、怒骂声、尖叫声,混杂着茶篓翻倒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5.

何薇把车停在茶山山脚,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铁栅栏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叫骂声、哭声、以及哐哐的敲击声混合在一起。

她挤开人群,快步走到最前面。眼前的乱象让她心惊,但她强迫自己冷静。

雷光一眼看见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

“何书记,你可来了!你看这叫什么事啊!”

何薇的目光扫过那道铁栅栏,沉声问雷光:

“早上上山的时候,栏杆就这样?”

早上是抬起来的!谁知道中午下山就落下来了!李建中那个狗日的,太阴险了——故意让我们上去把茶采了,下来再卡脖子!”雷光咬牙切齿。

何薇没再多说,径直走到收费亭前。

她盯着玻璃窗里那个年轻人,声音沉静如水:“谁让你们拦的路?”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女人穿着朴素,不像什么大人物,瓜子又磕上了,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是哪个?”

“晴雨村村书记,何薇。”

瓜子声停了一秒。年轻人随即恢复了那副无赖样,扶了扶墨镜,嘴角往下撇了撇:“哦,何书记啊。我是按公司规定办事,领导让围我就围了。有问题找我们领导去。”

 “你们领导是谁?”

“花语茶香负责人,李建中。”

何薇没再废话,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出去。电话接通得很快,她直接按了免提。

“交通局运输管理科吗?我是晴雨村何薇。花语茶香农家乐在村道上私设收费关卡,装了抬杆和收费亭,我想确认一下——这个停车场在你们那里有没有申请和备案?”

电话那头停顿片刻,像是在查询,随即传来清晰的声音:

“何书记,我们这边没有查到花语茶香的任何申请和备案记录。农村公路上私设收费关卡属于违法行为,归我们部门管辖。如果对方不配合拆除,我们可以派人到现场取证,依法处理。”

“好的,谢谢。”

那个被抢了茶叶的老汉,原本还在骂骂咧咧,听完电话里交通局的话,突然腰杆挺直了,对着收费亭啐了一口:“听到了没?这是犯法的!把杆子给我抬起来!”

何薇挂了电话,没再看那个年轻人一眼。她转过身,面向堵在栅栏口的村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叔伯婶娘,都听见了。这条路是村道,这块地是村集体的。贺飞的农家乐没有权力拦路收费。我现在回村委会开会,今天之内给大家一个结果。”

何薇回过头,目光落在收费亭里的年轻人身上。

“你也听见了。现在把收费杆抬起来,让村民下山卖茶。你应该也不想等交通局的人上来亲自拆杆吧。”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远处那个女管事还在骂骂咧咧,但看到这边杆子抬起来了,也收了声,拍着裤子上的土往回走。一个穿着农家乐制服的女人跑过来,对着黄毛劈头盖脸一顿训:

“你咋那么没出息,被一个女人三言两语就吓住了?就你这死德行,以后还怎么娶媳妇!”

何薇没有理会这些人,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雷光追上来:

“何书记,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何薇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栅栏。

“你留在这里,帮我盯着——在我回来之前,不许他们再动任何东西。特别是地上那些茶叶,谁也不许踩。”

车子发动,驶离了山脚。后视镜里,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终于摘下了墨镜,脸色阴沉地掏出手机开始拨号。他一边打,一边恶狠狠地朝她刚才站立的方向指指点点。

6.

 

中午十二点左右,县城另一端的豪华别墅里。

贺飞是被手机震醒的。宿醉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秘书周正华。又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零三分。

他烦躁地按了接听,声音沙哑:“说。”

“老板,出事了。”周正华的声音压得很紧。

“花语茶香那边出了大事。李建中昨晚上把山脚那块地围了,搞了个收费停车场。今天中午村民下山,两边打起来了,有人受伤。现在闹得沸沸扬扬,路全断了。”

 “啪!”

贺飞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在地。他一把抓过手机,对着话筒怒吼:“谁让他围的?他长脑子没有?”

“他自己。说是那里本来就是农家乐的停车场,与其闲着,不如收点停车费创收。”

“他人呢?”

“在农家乐里,不敢露头。”

贺飞把手机狠狠地拍在床头柜上,震得上面的水杯都跳了一下。他穿着睡裤在房间里焦躁地走了两圈,胸膛剧烈起伏。

该死!李建中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7

村委会会议室里,人来得很快。何薇停好车,走进会议室,站着把山脚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然后问:“有没有人知道,农家乐围的那块地办过什么手续?”

村会计翻了翻台账。“没有。那块地是村集体所有的山林坡地,从来没有租给任何人。农家乐以前的合同范围,只到山脚下那片房子和池塘,没有包括上山的路和这块空地。”

何薇点头,拿起手机拨了贺飞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那头是贺飞压着火的声音:“何书记,有什么事?”

“贺老板,你手下李建中昨天晚上在茶园山脚私设围栏,阻断村民上山采茶的道路。”何薇语气平静,“那块地是村集体所有,村道是农村公路。私设收费关卡,违反《农村公路管理条例》和《治安管理处罚法》。我已经咨询过交通局,对方明确告知这是违法行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贺飞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何书记,这事我不清楚。他妈的李建中什么时候搞的这个东西?你放心,我马上处理!”

何薇没有接他的情绪。“今天下午村民卖茶之前,我要看到结果。如果到时间没有拆除,我会正式向交通局和派出所报案。”

 “拆!现在就拆!我马上打电话!”

何薇挂了电话,对会议室里所有看着她的人说:“他说马上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雷光带头拍了一下桌子。“好!”

贺飞拿着手机的手因为愤怒微微发抖,他点了两次,才拨通了李建中的电话。

“李建中!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谁让你去围那条路的?”

电话那头,李建中带着哭腔:“贺总,我这不也是为了给公司增收嘛,那块地空着也是空着……谁知道那帮泥腿子反应这么大,还动了手……”

 “增你妈!”贺飞忍不住爆了粗口,“那是村集体的地,是村道!你围之前问过我了吗?你请示过镇里了吗?”

“以前不都这么干的嘛,也没见谁说什么……”

“以前?以前你弟还在位子上!”贺飞的声音震得手机嗡嗡响,“现在上面坐的是何薇!你知道她刚才当着村两委所有人的面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她咨询过交通局,已经给那条路定了性——村道、村集体所有。你现在是在违法,你知不知道?”

李建中终于不敢吭声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弟李建仁已经退了,镇里那帮人也拿那个女人没办法。你给我捅这么大篓子——”贺飞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现在,马上把栏杆拆了,把收费牌摘了,把收费亭搬走。下午五点之前,那块地恢复原样。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我马上拆,马上拆!”李建中连声应道。

“还有!”贺飞补充道,“拆完之后,你去找何薇,当面跟她道歉。态度给我放恭敬点,听见没?”

“啊?我还得去道歉?”李建中苦着脸。

“你去不去?”

“去去去,我去。”

贺飞狠狠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他双手撑着沙发靠背,站了很久,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想。

要把李建中从负责人的位置上撤下来。农家乐以后没有他签字,一块砖都不许动。

8

傍晚,西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血色。

何薇再次来到山脚时,身边跟着雷光和姚雨。

原本横亘在水泥路口的铁栅栏和收费亭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个突兀的水泥桩痕,像刚刚结痂的伤疤,丑陋地裸露在地上。地上那些被踩烂的茶叶,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村民们正陆陆续续下山卖茶。虽然不少人丢了茶叶,受了伤,但总算能通行了。

李建中孤零零站在路边,脸色惨白,神情极不自在。看见何薇几个人走过来,他赶紧搓了搓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小跑着迎上来:“何书记,这事是我考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对不住,对不住。”

何薇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人是李建仁的哥哥。在李建仁当书记之前,就是他在当晴雨村的书记,后来退下来没当书记了,就投靠了贺飞,在农家乐里挂着个负责人的名,混口饭吃。狐假虎威的角色,这次被推到台前当出头鸟,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会惹出这么大动静。

 “李老板,”

何薇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这块地是村集体的,这条路是镇政府组织修建的乡村扶贫水泥路。以后你们农家乐有什么经营上的想法,可以先跟村委会沟通。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私占集体土地、阻断村民通行、动手打人——这种做法,我绝不允许。”

“是是是,何书记教训得对,以后一定沟通,一定沟通。”李建中连连点头,腰弯得像虾米。

何薇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山坡上走去。

雷光和姚雨默默跟在后面。姚雨看着何薇单薄的背影,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何书记,这事就算完了?”

何薇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山脚的豁口。那几个水泥痕迹在夕阳下泛着灰白,像未愈合的伤口。

“不一定。”她的语气很轻,却异常笃定,“但今天把路打通了,够了。”

她继续往上走。山风穿过茶树,带着嫩叶的清香,吹乱了她的头发。

身后的姚雨默默跟上,在心里又记下了一笔。

何薇书记的“不一定”,很少不准。

天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农家乐二楼,窗帘缝隙里,一双眼睛正盯着那辆白色SUV。指间的烟灰积了很长,直到车子消失在弯道,那根烟才被狠狠摁灭在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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