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一脚踩上碎石坡道,鞋底碾过沙砾发出脆响。药婆紧随其后,手指搭在毒囊口沿,眼角余光扫向村口那几户亮着微光的人家。铁锤扛着双头锤走在最后,脚步沉得像拖着铁链,嘴里低声嘟囔:“这回真不砸了?我手痒。”
“你一锤下去,全村的狗都得叫。”赵九斤头也不回,压低嗓子,“现在不是抢东西的时候,是找东西。算盘,能掐准吗?别指到祠堂结果人家地窖里蹲的是前任村长的骨灰坛子。”
算盘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罗盘,铜针歪歪扭扭晃着,像是喝醉了酒。“地气往下坠,跟死水潭似的,压得脉象都变了形。”他指尖蘸了点唾沫,在罗盘边缘抹了圈,嘴里念念有词,“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再配上这村子北高南低的走势,活脱脱一个‘锁龙局’。”
“说人话。”铁锤翻白眼。
“就是说——”算盘慢悠悠抬头,“底下压着不该出来的东西,而能镇住它的位置,全村子就一个:祠堂地窖。别的地方承不住这股阴劲儿。”
赵九斤停下脚步,眯眼望向村北那片黑影。祠堂屋顶塌了一角,月光照在残瓦上,泛着青灰的冷色。他想起鬼手李笔记里提过一句:“凡大凶之地,必有祠庙压顶,非为敬祖,实为封口。”当时只当老头子神神叨叨,现在看来,怕是早把路标画明白了。
“走。”他抬腿就走,没再多问。
四人贴着墙根潜行,药婆中途放出一只细如发丝的蛊虫,顺着墙缝爬进院内探路。片刻后,那蛊虫原路返回,轻轻撞了下她指尖,表示无人值守。铁锤二话不说蹲下身,双手交叠托举,药婆踩着他肩膀翻过矮墙,轻巧落地。赵九斤撬开半扇腐木窗,算盘扶着窗框蹭进去时差点摔个狗啃泥,被铁锤一把拽住后领。
“文人就是不经摔。”铁锤咧嘴。
“你要是能把《周易》背下来,我也让你摔。”算盘拍灰冷笑。
地窖门就在院子角落,铁皮包边,锈迹斑斑,门缝里塞满了碎陶片,像是怕漏风。七枚铜钱钉在门板正中,呈北斗七星状排列,每枚钱眼里还穿了根红绳,打成死结。最显眼的是门面上那圈赤色符文,笔画扭曲如蛇缠骨,颜色暗得发紫,隐约透出一点幽光。
“这玩意儿不对劲。”药婆蹲下身,抽出一根银针轻轻碰了下符文边缘。针尖微微一颤,随即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镇魂契。”算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古时候用来封禁邪祟的活符,触之者轻则梦魇三日,重则癫狂自戕。关键是……这符还有‘喂养’痕迹,说明有人定期用血或香火续力,不是死阵。”
“谁干的?”铁锤皱眉。
“还能是谁?”赵九斤冷笑,“村民当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天天烧香磕头,其实早被人设了套。这符看着护祠堂,其实是护底下那块‘龙骨残片’。动它,等于捅了马蜂窝。”
铁锤一听,抡起锤子就要砸门:“那我快点砸完就跑!”
赵九斤一把拽住他胳膊:“你这一锤下去,整村人都得听见!再说了,这符要是连着反震机关,咱们四个全得栽在这儿,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你打算咋办?”铁锤甩开手,“等它自己开门?”
“智取。”赵九斤盯着符文,脑子里闪过师父笔记里的半句话:“符不动心,心动符破。”他没懂什么意思,但直觉这玩意儿不能硬来。
算盘重新戴上眼镜,蹲在门前,手指在空中虚划那些符文笔顺:“这些符号有韵律,像是一段口诀。如果能找到对应的‘解钥’之物,或许能无声开启。”
“解钥是啥?”铁锤挠头。
“钥匙呗。”药婆冷声,“要么是特定物件,比如当年画符用的朱砂碗;要么是某种动作节奏,比如敲击顺序;再不然……就是一段对得上的咒语。”
“那你念啊。”铁锤看向算盘。
“我现在念,万一念错,你第一个疯。”算盘翻白眼,“这种活符认音不认人,念错了直接反噬。”
赵九斤蹲下身,仔细看那七枚铜钱。中间那枚年号模糊,但边缘刻了个极小的“李”字。他心头一跳——鬼手李?不可能这么巧。可这姓氏稀少,偏又出现在封印核心……
“算盘,你继续推演口诀。”他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药婆,盯住符文变化,看有没有气息波动。铁锤,守门窗,耳朵竖起来,有人靠近立刻示警。”
“你不睡?”铁锤问。
“睡?”赵九斤冷笑,“老子现在连眨眼都不敢。这门后面藏着的不只是残片,是整个村子的命门。咱们今晚就耗在这儿,等一个破绽。”
药婆点头,收回银针,换了一枚带细孔的空心针插在符文旁,针尾系了根蚕丝线,另一端缠在指尖。算盘盘腿坐下,掏出算盘拨弄起来,珠子噼啪作响,像是在计算某种节拍。铁锤靠在墙边,双锤拄地,眼睛扫视院外动静。
赵九斤站在地窖门前,盯着那圈赤色符文。月光斜照,符文边缘的暗光微微起伏,像呼吸。他忽然觉得,这门不是在封锁什么,而是在等待什么。
等着有人来,念对那句话。
等着一场迟了十年的开门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