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平得像块锈铁,浪头不翻,风也不动。铁锤还站在那艘歪斜的渔船上,双锤拄地,胳膊上的汗混着海水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甲板缝里。算盘立在码头碎石堆上,眼镜片映着月光,手里《周易》没合,指头夹在某一页,不动。赵九斤蹲在岸边,左手撑着膝盖,盯着药婆。
药婆没说话,蹲在礁石阴影下,拧开瓷瓶盖子,把几滴海水滴在一张灰白试纸上。纸边刚沾湿,颜色就变了——由白转青,边缘泛起紫红纹路,像血丝爬出来。她眉头一跳,又从袖中取出一只指甲盖大的银背蛊虫,轻轻放进另一滴水珠里。
蛊虫抽了三下,腿一蹬,不动了。
“水里有东西。”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不是盐碱,也不是寻常毒物,是活的能量在烂。这水喝不得。”
赵九斤耳朵一竖:“活的?”
“嗯。”她点头,指尖轻碰试纸,“它在腐化水质,像霉菌长进米缸。人要是长期喝这个,五脏会慢慢发黑,先乏力,再咳血,最后神志不清,走路都像梦游。”
铁锤一听,差点从船上跳下来:“啥?!村里的娃儿们也喝井水啊!他们早几年就喊井水发咸,我还当是海潮灌进去了……你这意思是,全村人都在中毒?”
算盘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井通地脉,海连地下暗流。若海水已被污染,井水自然逃不过。按此推算,村民至少喝了三年。症状初期不易察觉,等咳血幻视,恐怕已经入骨。”
赵九斤没吭声,低头捡了块碎石,在泥地上划拉起来。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村子轮廓,标出龙骨台、码头、水井位置,手指在三点之间来回划线。
“水从海来,井也咸得早……他们每天喝,早晚两碗汤,十年八年不停。”他嗓音沉下去,“拖一天,多死一口人。这残片不是宝,是毒根。咱们不拿,它自己也不会消停。”
药婆接过话:“不止人。刚才那巨鳌退的时候,我看见它触须上有溃烂,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它也在变质。整个海,整个村,都在被这玩意儿一点点吃掉。”
铁锤听得拳头捏得咔咔响:“那还等啥?我现在就去挖!管它藏在哪,我一锤一个窟窿!”
“你锤子能砸穿人心?”算盘冷不丁来一句,“村民信那龙骨是神物,你去动它,等于砸他们祖宗牌位。真动手,全村抄家伙围你,你砸得完一百张嘴?”
铁锤一愣,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赵九斤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望向海面,那片腥甜味还在,闻着不像海水,倒像谁在远处熬坏了药。
“以前咱们下墓,图的是财,躲的是机关。”他低声说,“现在不一样了。这回不是躲灾,是断病根。残片必须起出来,不是为了九鼎图,不是为了永生秘术,是为了让这村子还能住人。”
药婆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死蛊收进瓷瓶,塞回袖中。她右手搭在毒囊口,指节微微发紧。
算盘合上《周易》,炭条插回怀里,镜片反着冷光:“问题是,残片在哪?龙骨台底下?祠堂地窖?还是埋在村中心的地眼?我们两眼一抹黑。”
“那就去找线索。”赵九斤把洛阳铲往肩上一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不管它藏得多深,有多邪门,我们都得把它刨出来。不是为了答题,是为了收卷。”
四人静了下来。
远处村落灯火稀疏,狗也没叫。码头碎石区,只有海潮轻轻舔岸的声音。铁锤站在船上,双锤拄地,抬头看向赵九斤,等下一步命令。算盘立在他侧后方,目光投向村子方向,眼神凝重。药婆站在礁石旁,左手握紧瓷瓶,右手仍搭在毒囊上,随时准备出手。
赵九斤最后扫了一眼三人,转身迈步,踩上碎石坡道。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