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停了，潮声断了，连天上的云都像是被谁按住了不敢动。那头巨鳌似的海兽缠着龙骨，触须一圈圈收紧，暗红纹路顺着骨面爬升，嗡鸣声震得人牙根发酸。村长瘫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串红绳符结，眼神空了大半。
赵九斤站在碎石堆上，手指抠进洛阳铲的木柄沟槽里，脑子里刚闪过“世界线已重置”那句话，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吼：
“九斤哥！看我的！”
话音没落，铁锤已经冲出土地庙角落，两步蹬上码头边那艘歪斜的小渔船。船身“嘎吱”一沉，缆绳应脚而断，他借着晃劲跃上甲板，双锤交叉胸前，站得像尊门神。
“你疯了？！”算盘差点把《周易》扔出去。
药婆却没拦，只将一条细蛊收回袖中，右手搭上毒囊口，目光死盯海兽赤瞳。
铁锤不答，只朝赵九斤吼：“掩护我！我要砸水！”
赵九斤反应极快，掏出火折子“啪”地擦亮，顺手抄起旁边一堆破渔网甩过去，手腕一抖点燃一角。焦臭味腾起，黑烟随风卷向海面，正好糊住巨鳌视线。
那畜生鼻孔一张，触须猛地抽动，松了半圈。
就是现在！
铁锤双臂肌肉暴起，青筋如蚯蚓乱爬。他闭眼一瞬，脑子里过的是师父鬼手李喝高了念叨的那句老话：“水传劲，胜过铁打桩——浪是地脉的嗝儿，你得给它来个倒噎气。”
他睁眼，怒吼一声，抡起其中一柄铁锤，高举过顶，朝着船前三丈处的海面，狠狠砸下！
“咚——！！！”
锤落如雷，水面轰然炸开一人多高的浪柱，白花花的水墙冲天而起。冲击波呈环形扩散，海底似有共鸣，沙底翻涌，暗流乱窜。
巨鳌两只熔铁般的眼睛猛然收缩，触须剧烈抽搐，发出一声低沉闷吼，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脏里震了一下。它本能松开龙骨，后腿一蹬，竟被硬生生逼退三步，踩塌半截码头。
“好家伙！”铁锤喘着粗气，咧嘴一笑，“这招叫‘海底捞月’，专治各种不服！”
不等喘匀，他又抡起第二锤，砸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这一下力道稍减，但节奏更快，像打鼓点，“咚！咚！咚！”连续三击，一波强过一波。
海面涟漪层层叠叠，竟与之前他们挖掘地气空腔时留下的地下脉络隐隐呼应。那巨鳌越退越急，触须缩成一团，背壳上的尖刺哗啦作响，终于转身扎进浅海，哗啦啦游出十几丈，停在浪窝里不再靠近。
码头边上一片死寂。
几个躲在屋后的村民探出头，看看海面，又看看船上那个浑身湿透、胸口起伏的大汉，有人小声嘀咕：“……是神仙派来的？”
算盘推了推眼镜，想往前走：“它退了！咱们是不是该……”
“别动。”赵九斤一把拽住他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算盘愣住。
赵九斤盯着海面涟漪，在月光下，那些波纹竟隐约连成一道道暗线，像地下经络被激活了一样。“它不是怕你，是怕这锤子通的地气。”他指了指水面，“咱们挖的空腔还在震，它感知到了，以为下面有东西要出来。”
药婆蹲在岸边礁石旁，左手已经摸出个小瓷瓶，正准备采样。她没抬头，只轻声道：“水里有腥甜味，不像海水。”
铁锤拄着双锤站在船头，累得直喘，脸上混着海水和汗，却还咧着嘴笑：“嘿嘿，九斤哥，我这波操作值不值十两银子？”
“值个屁。”赵九斤骂了一句，眼神却没离开海面，“它还会回来。”
这话一出，没人接茬。
算盘低头翻开《周易》，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他刚才记下了三次锤击的角度和间隔，心里明白——这不是驱赶，是挑衅。
药婆拧紧瓷瓶盖子，指尖微微发紧。她知道，这种腥甜味，只有活物沉睡太久才会渗出来。
铁锤听见赵九斤的话，笑容也慢慢收了。他低头看看手中铁锤，又望向远处浪窝里的黑影，喃喃道：“那下次……我砸得再狠点。”
赵九斤终于转过身，面对三人，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这‘龙骨’是钥匙，也是饵。咱们拿不拿，它都会再来。现在退，村子毁了；硬抢，全村人跟我们拼命。得想个法子，既能拿到残片，又不让百姓觉得我们在夺神物。”
他说完，没人应声。
四个人站在原地，一个在船上，三个在岸上，中间隔着半塌的码头和一滩碎石。远处，破损的龙骨台冒着残烟，香炉翻倒，红布沾了泥水，贴在裂痕上像块烂膏药。
药婆左手握紧瓷瓶，右手仍搭在毒囊口，膝盖微曲，随时准备起身。她盯着海面，眼角余光扫过赵九斤的侧脸——他眉头没松过，左脸那道月牙疤在月光下泛着淡青。
算盘合上本子，镜片映着冷光。他没再提追击，也没说撤离，只是默默把炭条塞回怀里。
铁锤喘匀了气，把双锤往甲板上一顿，发出“哐”一声响。他抹了把脸，抬头看向赵九斤：“九斤哥，你说咋办，我就咋干。”
赵九斤没看他，只望着海面深处。
他知道，这场考试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