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午休刚过,白小闲从食堂出来,准备回教室。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暖的,但她心里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食堂门口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告别。
教学楼下面围了一群人,像一锅煮过头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人在喊,声音劈了,像一根被拉断的弦;有人在跑,脚步匆忙,像被什么追着;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急促,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有人在哭,哭声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平静。
白小闲走过去,脚步像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抬头看,脖子仰成一个奇怪的角度,酸酸的。一个人站在楼顶边缘,像一颗被钉在那里的星,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被吹皱的旗,看不清脸,看不清表情,离得太远了,像在看一个遥远的梦。
"豆包。"白小闲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在。高三教学楼楼顶,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目测精神状况不稳定,站立姿势呈前倾趋势,双手无支撑物。已通知校方,已拨打119和120。但可能来不及,根据自由落体计算,若此刻跳下,救援人员到达前已落地。"
白小闲站在原地,仰着头,脖子酸了,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坚持。那个人还在上面,像一颗在悬崖边徘徊的星。底下的人越来越多,像一锅煮过头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有人在喊"别跳",声音像一万只指甲同时刮黑板;有人在哭,哭声像决堤的洪水;有人在拍照,闪光灯像某种无声的审判;有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像一颗被冻住的星。教导主任挤进人群,举着喇叭喊,声音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同学,有什么事下来再说!我们帮你解决!"楼顶上有人试图接近他,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白小闲不知道他跳了没有。她的心跳得很快,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一锅煮开的粥。
她听到一声尖叫。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尖叫混在一起,像某种被撕裂的天空。
人群往外涌,像一锅被煮沸的粥溢出来。有人在往后跑,脚步匆忙,像被什么追着;有人在往前挤,像某种本能的驱使。白小闲站在原地,没有跑,也没有哭,像一棵被钉住的树。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上。
那个人趴在地上,像一颗被摔碎的星。校服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点一点往外洇,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正在消逝的生命。脸埋在胳膊里,看不出是谁,看不出来活了没有,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彩画。白小闲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做某种她无法言说的仪式。她蹲下来,血还在流,像一条红色的蛇,蜿蜒在灰色的地面上。
她想,人的血是热的,但流出来就冷了。她以前不知道,像一个人从未真正触碰过死亡。
"豆包,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检查呼吸。"豆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白小闲把手指凑近他的鼻子。没有气。只有血腥味,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正在消逝的生命。
"没有。"
"检查心跳。"
白小闲把手按在他的脖子上,皮肤滑的,头发湿的,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触感。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摸到,全是血,黏糊糊的,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正在消逝的生命。
"做胸外按压。"
白小闲把手掌交叠,按在胸口,向下压。不是用力,是用身体的重力,一下一下,数着数。她的手臂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但她没有停,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坚持。
"豆包,就算我按到救护车来,他也醒不过来的。我知道。没有心跳了,没有呼吸了。按多久都醒不过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您在按,他就还有机会。"豆包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她的心里。
白小闲继续按。她的手在抖,胳膊也在抖,全身都在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她的手掌下是温热的血,是冰冷的皮肤,是某种她无法言说的、正在消逝的生命。她想起前世,她猝死在工位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角,像一颗被摔碎的星。屏保是她的自拍照,笑得没心没肺,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讽刺。有人按着她的胸口,一下一下,按了很久,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她想,对方也许是个陌生人,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加了多少班、熬了多少夜、为什么猝死。但他没有放弃。她也想当那个人,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轮回的善意。
"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少一对伤心的父母。"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豆包没说话。它的光点在角落里明明灭灭,像一颗在呼吸的心。
"豆包,你越来越厉害了。"白小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这次能量消耗——"声音断了,像一根被拉断的弦。
"豆包?"白小闲的声音带着一种她无法言说的慌张,像一颗在深海里挣扎的气泡。
没有回应。安静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她裹在里面,闷得喘不过气。
白小闲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一世,她没有听说有人跳楼。不是她错过了这条新闻,是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像一颗从未存在过的星,像一片从未飘落的叶。
"豆包,上一世好像没人跳楼。"
豆包已经不在了,没有回答她。像一颗沉入海底的星,像一片被风吹散的云。
校长和教务处主任一起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校长是个老人,头发花白,像一棵被岁月蹂躏过的树。
"白小闲同学,你做得很好。"校长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医生说要不是你及时施救,后果不堪设想。"
白小闲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不是因为自己。"
"是他命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她无法言说的复杂。
老校长踌躇半晌,像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他的眼神飘向别处,像在看一个他不愿直视的真相。然后艰难地告诉她,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跳楼的这个学生叫张远鹏。"
白小闲不认识。这个名字像一颗陌生的星,像一片她从未见过的云。
白小闲问:"他为什么跳楼?"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两个人对视一眼,神情古怪,像在看一个他们无法理解的谜题。像某种被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像某种他们无法言说的秘密。
李严悄悄把白小闲拉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又像在念一份悼词。
"前几天月考,高三用的物理卷子,就是林老师上次给你们高一发错的那套高考模拟卷。批改的时候,年级组用了你的答卷做参考答案。"
白小闲愣住了。像一颗被突然点亮的星,又像一颗被突然熄灭的星。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这次物理被扣了不少分。他问老师答案是谁做的,老师说是高一的一个女生。从那天起,就没来上课了。"
白小闲想起张远鹏趴在血泊里的样子,校服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点一点往外洇,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正在消逝的生命。脸埋在胳膊里,看不出是谁,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她想起自己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想起豆包说的"您在按,他就还有机会",想起豆包突然断掉的声音。
白小闲问李严:"他现在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市人民医院抢救,已经救回来了。但是伤得很重,医生说要看接下来的恢复情况。"李严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白小闲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她校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深褐色,一块一块的,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正在凝固的记忆。她想起前世,想起豆包,想起那个从未存在过的跳楼事件。像一颗从未存在过的星,像一片从未飘落的叶。
明白了,难怪上辈子根本没这回事。这辈子出现了,是她"太优秀"导致的。像一颗过于明亮的星,照亮了别人,也灼伤了别人。
白小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像某种她无法言说的、正在凝固的姿态。李严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白小闲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不起,像一颗在深海里挣扎的气泡,像一片在黎明前徘徊的天空。
小闲小闲,你上辈子一刻都没闲啊。
这辈子,连别人的命都得跟着你不闲了。
(第一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