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
数到十,从头数;数到十,再从头。
叶化辰坐在院里的槐树下,双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晨光从槐叶缝隙漏下来,落在手背上,一块亮,一块暗,斑驳交错。
他闭着眼。一呼,一吸。一数到七,念头来了。
杨小毛的书包,化肥袋上那两个红字,被踩在脚底下。他把它捡起来,拍掉灰尘,断口对齐,轻轻捏紧。他的书包,和我的一模一样。
数到八。叶九公的手,铜顶针磨得发亮,掌心那道浅痕弯弯曲曲。拇指大的琥珀色物件,闻着像松脂,握在手心始终带着温意。那日拿回家,摊开手掌,东西却凭空消失。
数到九。梦里那盏灯笼。通体琥珀色,悬在古槐枝头,自行泛着微光。光影一明一暗,循环往复。指尖轻触灯壁,触感粘稠如树脂,裹挟着淡淡的焦苦气息。灯笼中心裹着一粒种子,封存于半透明薄壳之内,好似凝固的松脂里,裹着一粒细米。
数到十。树皮老人脸缓缓开合,没有声响,唇形却清晰分明 ——“该你了。”
他睁开眼。晨光从槐叶间错落洒落,落于手背。掌心朝上,十指微蜷,指节在晨光里透出淡淡的绯色。他翻过手掌,手背朝上。无名指根处,戒指压出弯弯曲曲的纹路,浅浅嵌进皮肉。那纹路,和叶九公掌心的旧痕别无二致,也和古槐树皮的裂纹,全然相像。
他静静凝望许久。头顶槐树叶子沙沙作响。石桌上的积水映着天光,亮如镜面,云朵在镜影里缓缓游走。
隔着两百三十里山水,诡谷村的清晨,白雾正从溪面缓缓升腾。先是水面一缕薄白,贴着流水轻飘;飘着飘着,雾气渐渐厚重,漫向两岸。漫过岸边鹅卵石,漫过湿滑青苔,漫过石拱桥幽深的桥洞。
风沐雪坐在院里的槐树下。掌心朝上,手指微蜷。月白棉布衫被雾气浸得潮润,轻轻贴在单薄的肩胛骨上。
一呼,一吸。一数到四,念头纷至沓来。
赵小燕溃烂的脸颊,黄褐色药膏裂成块状,被滚烫泪水冲刷出深浅沟壑。紫药水的暗沉、雀斑的褐黄,狼狈交织。那日,她轻轻托住赵小燕的下巴,一点一点细细擦拭。布角按着干裂药膏慢慢洇软,待膏体化开,再温柔拭去。
数到五。撕布的声响细碎微弱,像一声无声的叹气。
那块白底蓝花细布,是父亲特意买来,预备给她缝制新衫。她狠心扯下一角,裂口齐整,细密布丝在微光里轻轻飘荡。
数到六。赵小燕的手掌,紧紧贴在粗糙的古槐树皮上。掌心印满弯弯曲曲的树痕。“原来她一直在,在我脸上。不用想了,照镜子就看见了。”
数到七。阿婆苍老的嗓音,从遥远岁月里缓缓飘来。这棵树里住着东西。很久以前,有个人守在树下,穷尽一生等待,终究没能等到。离世之后,魂魄便栖入树中,岁岁年年,依旧在等。月色清朗的夜晚,总能听见树心深处,传来绵长的叹息。
她睁开眼。浓雾漫过低矮院墙,墙头的狗尾草缀满冰凉露珠。石桌上的槐叶被露水黏住,叶尖微微抬起,直直指向北方。
她褪下指尖的戒指,举到雾气里细看。内侧纹路在水雾中愈发深邃曲折,不是藤蔓,不是长蛇,是远古老树沉淀一生的皲裂肌理。她重新戴好戒指,金属贴紧皮肤的一瞬,泛起细微温热。
诡谷村学堂。赵小燕脸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边缘微微翘起。她不再低头怯懦,昂首走进教室,昂首落座,昂首翻开课本。课间,她取出那面小圆镜静静端详 —— 镜面深处,五瓣梅花清晰如初。她将镜子放回抽屉,犹豫片刻,又取出再望一眼。身旁女娃凑过来,好奇打量她的脸颊。她没有躲闪。
“紫药水的颜色好丑。”
“过几天就掉了。”
“掉了雀斑还在不?”
赵小燕没有作答,默默将镜面翻转,让梅花朝上。
“这镜子真好看。”
“沐雪她娘留下的。”
风沐雪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细碎沙沙声。写到 “母亲” 二字,笔尖骤然一顿。“母” 字落笔工整,“亲” 字只落下短短一横,起笔凝着一点墨渍。母亲。她停住笔,抬眼望向窗外。操场墙根下,一个男娃蹲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堆草药,正用石块仔细刮除根茎泥土。周遭围了几名同学,默默围观。
他叫钱二娃。家境贫寒,父亲常年进山采药维生。他每日放学便上山帮衬,次日将草药带到学堂,闲时清理干净,放学送去镇上药铺售卖。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泥垢,指腹粗糙干涩,石头磨破的地方,结着层层薄茧。他刮泥的动作极轻,石块贴着根茎斜斜推擦,去泥不伤皮。他总说,表皮破损药效便会散尽,药铺不会收。
一名男娃蹲下,随手拣起一截根茎打量。“这能治哪样病?”
“我爹说,这个煮水喝,专治咳嗽,连喝三日便能好转。”
男娃随手放下,拍拍尘土起身。旁边另一名富家子弟抬脚,猛地将整堆草药踢散,根茎滚得满地都是。
钱二娃抬头看向来人。是朱家老三,镇上杂货铺老板的儿子,家境优渥,衣衫平整无补丁,鞋袜皆是买来的成品。他向来看不惯钱二娃,嫌他满身草药味,嫌他双手沾满泥污。
“捡起来。” 钱二娃缓缓站起身。
朱老三又是一脚,一截草药滚进水沟。“天天带这些烂草根来学堂,臭烘烘的,烦不烦人?”
钱二娃沉默不语,弯腰一根根捡拾散落的草药。潮湿泥地上,印出两个圆圆的膝印,湿冷暗沉。他捡到朱老三脚边时,对方抬脚死死踩住一根草药,不肯挪开。他伸手去抽,纹丝不动。抬头对视的瞬间,只见朱老三满脸戏谑的冷笑。
“想要?喊声爹。”
周遭几名男娃哄然发笑。
赵小燕快步从教室跑出。风沐雪缓缓起身,铅笔平稳搁在作业本上。纸面之上,“母” 字完整端正,“亲” 字只剩孤零零一横。
操场墙根下,赵小燕一把推开朱老三。朱老三重心不稳,踉跄后退两步。“你这个芝麻饼,也敢推我?”
赵小燕懒得理会,蹲下身默默帮钱二娃捡拾草药。钱二娃抬头望向她,脸上的薄痂在晨光里发亮,像麻雀羽翼上细碎的纹路。风沐雪走到朱老三身前静静站定,一言不发,只是淡淡注视着他。
朱老三嘴唇开合几番,终究悻悻闭紧。“有病,全都有病。”
他赌气转身离开,一众跟班紧随其后,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三人一同蹲在墙根,慢慢收拢散落的草药。根茎沾满浮灰,指尖轻轻拍落,泥土干结拍不干净,钱二娃也不甚在意,尽数拢入怀中。
“谢谢。”
赵小燕起身拍去裤腿尘土。风沐雪转身走回教室,行至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 墙根下,两人还在低头收拾。暖阳落在干枯草药上,根茎泛黄卷曲,细细根须纠缠蜷缩。钱二娃抠干净一截根茎上的泥土,轻轻放进赵小燕掌心。
“这个你拿着,煮水喝,止咳管用。”
赵小燕伸手接住,紧紧握在手心。根茎带着泥土的微凉,沉静安稳。
放学后,风沐雪跟随父亲前往白云观。
梅云道长正在院中扫地。一扫帚落下,微微停顿,再落第二下。落叶刚刚扫成小堆,便被清风打散,只得重新收拾。风沐雪静立院门口。道长未曾停手,将残叶尽数扫至墙角槐树下堆放整齐,才缓缓直起身。
“来了。”
她走入院中,坐在槐树下的青石台面上。石面常年被人坐卧,冰凉光滑,凉意穿透布衣,淡淡浸入骨血。梅云在她身侧落座,将扫帚斜靠树干,竹枝末梢还凝着细碎水珠。
“师父。古槐里头,是不是住着东西。”
梅云默然不语,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轻放在石桌中央。物件拇指大小,通体琥珀色,迎着日光通透温润。质地如同天然树脂,内部封存着一片完整槐叶。叶脉清晰错落,色泽翠绿鲜活。并非干枯落叶,是刚刚坠落的新叶,叶柄还留着新鲜的断口。一片槐叶自古树坠落,封入琥珀之中,历经岁月,依旧翠绿如初。
“这是光绪年间,一位老施主在古槐树下捡到的。” 梅云嗓音轻柔,如同风吹槐叶,细碎绵长。“他当日捡到两枚。一枚握在掌心,七日后凭空消散,只在掌心留下树纹印记;另一枚,便供奉在道观。代代相传,师父交于我,我再继续留存。树不会言语,却拥有漫长记忆。每一个在树下哭过、笑过、等待过、执念难放的人,所有放不下的心事,都会被古树默默收纳。收纳久了,执念凝形,便成了游离的魂。”
“树也有魂?”
梅云抬手拾起琥珀,对着日光缓缓转动。内里槐叶绿得澄澈透亮。
“草木本无魂,是人将心底最沉的执念、最重的念想,分给了古树。岁岁累积,它便有了魂。”
风沐雪接过琥珀,轻轻托在掌心。触感温润,并非日晒的燥热,是器物本身沉淀的恒温,和戒指发热时的温度,分毫不差。她将琥珀轻轻贴在戒指之上,内部封存的槐叶,骤然微微一亮。
“它一直在寻找。寻找一个有缘人,替它将无数寄存的执念,一一归还原主。它找了千百年,漫长岁月里,或许,终于找到了。”
暮色顺着院门缓缓漫入,铺满青石板,淹没满地落叶,缓缓漫过两人脚边。院中古槐随风轻晃枝叶,声响轻缓又寂寥。
同一时刻,相距两百三十里外。
叶化辰背着书包缓步走到村口。千年古槐下,静静坐着一人 —— 叶九公。竹节拐杖安稳搁在膝头,老旧铜顶针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淡淡微光。空旷树下,不见爷爷身影,唯有九公独坐。
“九公。”
叶九公缓缓抬眼,灰白浑浊的眼眸静静望向他。
“过来坐。”
叶化辰在老人身侧落座,盘错的老树根,凹凸粗糙,如同老人凸起的青筋脉络。古槐庞大树冠遮住落日余晖,唯有几缕碎光穿透叶缝,落在两人脚边,明暗交错。
叶九公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戴着铜顶针的枯手,轻轻握住叶化辰的右手,将他掌心翻起。无名指根处,戒指压出的纹路曲折深刻。老人凝望许久,目光沉沉。
“这片山林,在秈酒村尚未立村之前,这棵槐树,就已经扎根在此。” 叶九公的声音低沉厚重,仿佛从地底缓缓透出。“我祖辈代代相传着一段旧事:远古之时,天降惊雷,劈裂群山。雷落之后,山间陷出一方深坑,青烟袅袅不散。烟雾散尽,坑底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琥珀色种子。有人将其拾起,埋入土中,日久天长,便长成了这棵参天古槐。”
叶九公缓缓松开手,摊开自己的掌心。那道浅淡的树痕,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我十二岁那年,捡到的,便是种子外壳脱落的一小块碎片。真正的本源种子,依旧深埋树底。古树积攒千年,吸纳无数执念与念想,层层缠绕,结成巨茧,将自身牢牢困住,无法挣脱。百年以来,它不断向外摸索,借着树纹、印记、微光,一点点寻找,摸索了数百年,终于摸到了一个人。”
叶九公缓缓合拢掌心。
“辰辰,它在摸你。”
晚风卷着槐叶簌簌作响,满树红布条迎风翻飞,灰白陈旧,鲜红崭新,缠绕交错,难分岁月。叶化辰缓缓摊开掌心,无名指根处,戒指压出的纹路愈发清晰深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肉之下,缓缓向外涌动。
深夜。
叶化辰将戒指贴在额头,金属慢慢升温发烫。窗外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曳。隔壁房间,爷爷的鼾声平缓起伏,沉沉浅浅。他缓缓闭眼。
梦境如期而至。
灰黑古槐矗立在高楼之侧,树皮上的老人脸缓缓浮现,灰褐色眼眸如同两口深井,幽暗深邃。井中无数人影来回游走,比以往每一次都要繁多。茫茫影子里,多出一张陌生的女人面容:眉眼清淡,颧骨铺着细碎雀斑,安静望向他,无悲无喜。
粗壮枝桠缓缓延伸,末梢分出五根细杈,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树皮粗糙干涩,触感却带着常人的体温。另一根枝桠,静静指向树冠深处。
那盏琥珀灯笼依旧悬在枝头,比往日更加明亮。暖光缓缓外泄,将周遭灰黑树叶,染成通透的橘色。灯笼中心的种子,规律起伏搏动,一明一暗,一收一放,如同平稳不息的心跳。
他缓缓伸手,指尖轻触灯笼外壁。树脂粘稠微凉,裹挟着淡淡的焦苦气息。掌心之下,那颗种子,轻轻跳动了两下。
就在他苏醒的同一瞬,百里之外,风沐雪同步睁开双眼。
两人,一在秈酒村,一在诡谷村。同一时刻梦醒,同一时刻抬手望向指尖。
戒指纹路在月色下幽幽发亮,弯弯曲曲,是古树的肌理,是九公的掌痕,是琥珀里的槐叶,是雀斑刻下的印记。
万般纹路,终究一模一样。
窗外。
村口古槐与院中细槐,在无风的深夜,同时轻轻晃动枝叶。满树红布条齐齐扬起,灰白与鲜红缠绕纠缠,无数枝桠,一指向北,一指向南。
圆月高悬槐树梢头,皎洁圆满。
北方的灯火,与南方的灯火,在寂静长夜里,同步轻轻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