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紫藤花树下的归来
逆时阵在漫天叶寂炸裂中彻底化为飞灰,阵基碎裂的轰鸣声渐渐散去。
周遭的修士们劫后余生,纷纷攥紧手中法器,压抑不住地放声欢呼,喜悦的声响此起彼伏,回荡在整片天地间。
所有人都在庆贺浩劫终结、苍生得安,唯有立于人群前方的少年,周身透着与这片欢愉格格不入的死寂与悲凉。
空桑九辞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清亮的眼眸里蓄满了水汽,他抬眸看向身旁神色淡漠的空桑时煜,声音哽咽着,一字一顿地打破了这片欢庆。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欢呼,没有庆幸,只有一句沉甸甸的、带着无尽期盼的追问,瞬间让周遭的喧闹淡了几分。
空桑时煜垂眸,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愧疚,有难过,更有难以言说的痛楚,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
空桑九辞猛地抬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满心的委屈与质问,“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哥哥会成为苍雾浊水,会为了这天下苍生献祭自己,哪怕是到了现在,你依旧清楚会发生这一切!”
面对少年近乎崩溃的质问,空桑时煜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平静的无奈,淡淡吐出四个字:“一半的一半。”
他从未全然笃定,却也从未真正否定,从始至终,都在这场注定牺牲的宿命里,沉默着见证一切。
空桑九辞心头巨震,一个埋藏多年的猜测骤然落地,他浑身一颤,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抗拒,有茫然,最终只剩一片涩然,轻声开口:“我该呼你什么?父亲?”
这一声称呼,道尽了多年的疏离与隐秘的血缘牵绊。
空桑时煜身形微顿,看向眼前已然长大的孩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若你愿意。”
“哥哥知道吗?”空桑九辞追问着。
空桑时煜没有丝毫犹豫,声音轻却字字清晰,狠狠砸在少年心上:“知道。”
短短两个字,击碎了空桑九辞所有的侥幸。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他双唇颤抖着,心底翻涌着无尽的委屈与心疼,无声地在心底呐喊。
哥哥……你又瞒我!
又瞒了我一次!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骤然划破天际,原本澄澈的天空瞬间乌云翻涌,紫色闪电肆意穿梭,撕裂暗沉云层。
大地剧烈震颤,山峦移位,江河倒灌,地面裂开纵横交错的沟壑,天地灵气疯狂涌动,那阵仗,竟与千百年前浩劫降临之时如出一辙!
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让方才还在欢呼的修士们瞬间脸色惨白,纷纷惊慌失措地四散躲避,尖叫声、呼喊声乱作一团,恐惧瞬间笼罩了整片天地。
可人群中,空桑时煜、祁君尧等知情之人,却始终静立原地,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抬眸望着天际异象,眼底没有害怕,只有一片沉寂的了然,静静看着天地间的风云变幻。
“成功了。”
不知是谁,在一片混乱中轻声吐出三个字,语气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酸楚。
是啊,成功了。
三界安稳,浩劫终结,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所有的所有,终究是成了。
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划破暗沉的天际,带着微弱却温柔的灵力波动,缓缓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之上。
光晕渐渐散去,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显现。
那人一袭明艳如火的红衣,衬得身姿翩跹,可周身却透着淡淡的虚幻感,随风微微晃动——是魂体,而且是已然濒临消散、随时都会化为虚无的魂体。
“哥哥!”
空桑九辞一眼便认出了那道魂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惊呼,泪水瞬间决堤,疯了一般想要冲上前。
空桑烬离看着眼前慌乱的少年,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没有丝毫濒死的狼狈,只有满心的温柔与释然。
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他微微转身俯身,对着空桑宁泽,伶文,归梳,父亲,爹爹,各仙门宗主弟子,自己所在意的一切,郑重地、缓缓地行了一礼,那是对他们最深切的期许,也是最后的告别。
他唇瓣轻启,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晚风,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往后山川四季,一起游历。”
话音落下,他的魂体愈发透明,消散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祁君尧身上,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不舍与眷恋,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
“阿瑾。”
“子衍!”祁君尧浑身一震,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道即将消散的红衣身影,声音颤抖,恨不得立刻上前将他留住。
就在此刻,祁君尧的左手小拇指上,一根泛着淡淡红光的红线骤然凭空出现,红线微微发烫,如同有了灵性一般,挣脱开虚空的阻隔,疯狂朝着空桑烬离渐渐消散的虚影缠绕而去。
红线紧绷,缠的是不舍,是伤痛,是锥心的难过,是眼睁睁看着他离去的无能为力,更是藏在心底、不知隔多少岁月才能再次相见的绵长期待,在天地间轻轻颤动,诉说着未尽的情意与牵挂。
看着那抹身影渐渐消融于天地苍茫间,温热的泪无声滑落,濡湿了眼角。
祁君尧立在原地静默良久,终是转身缓步离去。风中飘摇的红线,望去绵长无边,实则咫尺难牵。
以心头血为墨。
子衍,生生世世,你都只能是我的!
错落有致的古宅依山而建,清一色白墙青瓦,褪去凡尘俗世的繁复,自带一派清绝出尘的仙韵。
雪白墙体素净温润,历经岁月与灵气滋养,不沾半点尘嚣烟火,墙面上隐隐泛着淡淡的莹光,那是常年萦绕的天地灵气浸染而成,触手生凉,透着沁人心脾的清润。
青黛色的小瓦层层叠叠铺就屋顶,弧度温婉流畅,檐角微微上翘,雕作流云仙鹤之形,没有俗世宅院的繁复雕花,却极简极雅,自带飘逸仙气。
院墙不高,以青石垒砌基座,白墙之上攀着几株灵藤,叶片莹润剔透,风一吹便落下细碎的灵光,与青瓦的素雅相映成趣。
宅间连廊覆着青瓦,廊柱是未经雕琢的古木,表面覆着一层淡淡的灵力光晕,古朴中透着不凡。
远远望去,白墙如凝玉,青瓦似墨染,在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没有金碧辉煌的奢华,反倒尽显修真之人淡泊出世的心境,一砖一瓦皆藏道意,一步一景都含灵韵,仿若遗世独立的仙境居所,静谧安然,隔绝凡尘纷扰。
和煦的清风穿过庭院,携着淡淡清甜的花香,轻轻拂过精致的灵窗。
窗棂以千年灵木雕琢,纹路古朴,透着温润的灵光,一瓣纤薄柔润的紫藤花瓣,顺着风势悠悠扬扬,翩跹着穿过敞开的灵窗,慢悠悠落在榻上白衣公子的手背上。
花瓣微凉轻柔的触感,惊扰了榻上之人的浅眠。
祁君尧长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眸,眸中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倦意,周身白衣不染纤尘,气质清绝如谪仙。
他撑着身缓缓起身,身姿挺拔俊逸,抬手轻轻揉了揉微蹙的眉心,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散不去的怅然——方才梦里,全是那道让他执念了三年的红衣身影。
“吱呀——”
一声轻缓的木门开合声响起,祁君尧迈步走出房间,步履沉稳,却难掩心底的落寞。
他径直朝着院中央那株繁茂的紫藤花树走去,满树紫藤花垂落如瀑,淡紫色的花穗随风摇曳,花香漫溢整个庭院。
三年了。
那场浩劫终了,转眼已是三年光阴。
祁君尧驻足在花树下,抬眸望着漫天轻舞的紫藤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又落寞的笑意。
如今以他的修为,早已积攒够飞升仙界的资本,三界之内无人不叹他天资卓绝,可他却始终执意滞留凡间,半步不愿踏往仙界。
他不敢飞升。
怕自己一旦离去,归来的空桑烬离寻不到自己的踪迹;怕这漫长的等待,错过;他只能守着这座小院,守着这株紫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他赴约,等他归来。
指尖轻轻拂过垂落的花穗,祁君尧轻声呢喃,声音沙哑,藏着三年来的思念:“子衍,我想你了。”
“阿瑾。”
一道熟悉至极、温柔如初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响起,轻轻柔柔,却如同惊雷,在祁君尧耳畔轰然炸开。
他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忘了,僵直着身体,不敢有丝毫动弹,生怕这只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听,一转头,就会彻底破碎。
良久,他才颤抖着缓缓转身。
入目便是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那人一身不染尘俗的白衣,眉眼温柔,气质翩然,一如当年初见时那般惊艳,眉眼间的笑意,是他盼了三年的人。
不知何时,两人左手小拇指上,那根沉寂了三年的红线,毫无征兆地凭空浮现,泛着温暖的红光,不受控制地轻轻缠绕,将两人的手指紧紧系在一起,红线发烫,连着彼此滚烫的心跳。
祁君尧怔怔地站在原地,双眸通红,眼里只剩眼前活生生的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执念了三年、思念了三年的心上人。
“我想你了,阿瑾!”
不等祁君尧回过神,空桑烬离已然飞奔而来,毫无保留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身,脸颊埋在他的肩头,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哽咽与欢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回来了。”
一个百年,已经久到足够磨碎所有执念,我怎忍心,再让你独自等上一个百年。
祁君尧终于彻底回神,积压了三年的思念、担忧、委屈瞬间决堤,他用力收紧双臂,紧紧抱住怀中之人,头深深埋在空桑烬离的颈窝,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毫无预兆地落下,瞬间浸湿了他肩头的白衣。
风再次轻轻拂过,满树紫藤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如同一场温柔的花雨。
那根鲜红的姻缘线随风舒展,长长的漂浮在半空,在漫天紫花映衬下,格外耀眼,似是天地万物,都在为这场迟来的重逢祝福。
世间万般美好,历经分离的煎熬、等待的苦楚,终究不如相遇与重逢,来得最是圆满,最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