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村中空地走,脚底沙石硌得生疼。他刚转过身离开村长院子,后背就觉出一股凉意,不是风,是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他知道村长还站在门框里,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脊梁骨上。
天快黑了,海风却没歇,反而更硬了些,吹得龙骨台上的幡旗猎猎作响。那根横着的巨骨在夕阳下泛着青灰光,表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干涸的血道子。
药婆走在最后,手指一直搭在毒囊口,指节发白。铁锤扛着双锤,边走边嘟囔:“这老头油盐不进啊。”算盘推了推眼镜,把本子塞回怀里,没说话。
他们刚走到废弃土地庙前,就看见村长带着两个壮年村民上了高台。
三炷粗香“啪”地插进香炉,火星子溅出来。村长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词儿,双手合十,膝盖一弯就要磕头。旁边人赶紧扶住,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仔细盖在龙骨中间那段裂痕上。
“今夜守骨轮值加倍!”他声音不大,但字字都传到了巷口,“谁若擅动圣物,按族规——逐出村子!”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的举手:“爹,我守前半夜。”另一个也跟着应声。老人们低头不语,有几个妇女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几步。
赵九斤站在暗处,眯着眼看那香火升腾。火苗一开始是黄的,烧到一半忽然跳成幽蓝,一闪而逝。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药婆低声说,袖子里一条细如发丝的蛊虫微微颤动,她不动声色地捏住。
算盘抬头看了看天:“云走得慢了,潮气压得太低。”
铁锤握紧锤柄:“要不我现在上去把那骨头撬下来?省得他们供得越起劲,灾来得越猛。”
“闭嘴。”赵九斤低喝,“现在动手,我们就是真灾星了。”
四人退回土地庙角落,各自清点家伙事儿。赵九斤把洛阳铲拆开检查卡槽,药婆翻出几包驱瘴粉,铁锤拿布擦锤头,算盘则在地上用炭条画了个简易方位图。
夜渐渐沉下来。
村子里静得出奇,连狗都不叫了。香火味混着鱼腥,在空气里拧成一股怪味儿。
子时刚过,海风突然停了。
不是缓,是直接没了。像是有人把世界的呼吸掐住了。
紧接着,潮声断了。
水面平得像块镜子,倒映着稀疏星子,泛出一层幽蓝微光。
“这不对……”算盘猛地抬头。
“砰——!”
一声闷响从海边传来,像是千斤重木撞上礁石。地面轻轻一震,庙门口的瓦片掉了一片。
众人弹起。
“码头!”铁锤已经冲到门口。
远处海面翻涌起来,黑浪拱起一座小山,一道庞大黑影破水而出——形似巨鳌,背壳嶙峋如岩,边缘长满尖刺,底下垂着数条粗壮触须,末端分叉,像被火烧过的树根。最吓人的是那两只眼睛,赤红如熔铁,直勾勾盯着村口方向。
“卧槽……这是个啥玩意儿?”铁锤嗓子哑了。
黑影落地,激起泥浪,一步踏碎三间渔屋。村民们尖叫四起,大人喊孩子,鸡飞狗跳,有人光着脚往外跑,有人反锁门板,哭声、骂声、狗吠声乱成一锅粥。
“进屋关窗!别往海边跑!”赵九斤吼了一嗓子,顺手拽住铁锤胳膊,“先救人,不是打架!”
药婆已经撒出一把粉末,灰绿色烟雾贴地蔓延,钻进低洼处和墙缝。那是防毒瘴的“百避散”,遇湿气会释放轻微麻痹气味,能阻慢某些靠嗅觉追踪的活物。
算盘踩着柴堆爬上屋顶,眼镜片映着海面异光。他眯眼盯了一会儿,忽然喊:“它路线不对!不是乱撞——它绕着高台打转!每次逼近都朝龙骨方向偏!”
赵九斤心头一紧,扭头看向村口。
火光中,那根龙骨正微微发亮,表层符号渗出暗红纹路,像血管在搏动。
巨鳌似的海兽每走几步,触须就抽打地面,砸出深坑。但它始终没冲向村子深处,而是围着龙骨台兜圈,仿佛被什么牵着鼻子。
“这东西招来的……”赵九斤咬牙,拳头攥得咔咔响,“它不是来毁村,是来找‘骨头’的。”
药婆脸色一变:“你是说,供奉反而把它引来了?”
“不是引来。”算盘从屋顶跳下,落地一个踉跄,“是唤醒。咱们挖出的地气空腔,加上他们日夜烧香,等于给它点了盏灯。”
铁锤瞪眼:“那还不赶紧把骨头扔海里?”
“扔不了。”赵九斤盯着远处高台,“现在动它,全村人都会拼命。刚才还只是不信,现在——他们会觉得是我们惹来的祸。”
话音未落,海兽猛然加速,一头撞向龙骨台基座。石台崩裂,香炉翻倒,火星四溅。村长原本跪在台下,这时被震飞出去,滚了几圈才停下,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串红绳符结。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着那庞然大物用触须一圈圈缠住龙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回应。
他的嘴一张一合,没发出声音。
信仰塌了半边。
赵九斤站在空地中央,风吹得他衣角翻飞。他看着海兽与龙骨之间的诡异互动,脑子里忽然闪过系统失联前的最后一句话——
“世界线……已重置”。
可这重置,怎么听着像是考试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