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站在村长屋前,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粗布短打贴在背上。他抬手敲了三下门框,没等回应就直接开口:“老村长,那骨头不是护村之物,是埋在地里的雷,再供下去,全村都得陪葬。”
屋里静了一瞬,接着传来木椅挪动的吱呀声。村长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串红绳编的符结,脸上皱纹堆得像海边礁石,眼神却硬得很。
“你一个外乡野崽子,懂什么?”村长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十年来风平浪静,鱼汛不断,哪次不是拜了龙骨才有的福报?你们昨儿在十字路口嚷嚷‘天罚’,吓着老人孩子,现在又上门说要拆我们祖宗定下的规矩?”
赵九斤没退,也没争,只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双手抱胸:“我不是来拆规矩的。我是来告诉您——这规矩本身,就是个定时炸药包。”
药婆站在他左后方,手指轻轻搭在毒囊上,没说话。铁锤抱着双锤杵在门口当门神,算盘推了推眼镜,低头翻本子记东西,笔尖沙沙响。
村长冷笑一声:“前年夜里泛青火,海面鼓包,那是它显灵验威,不是作祟!你倒好,一口咬定是灾?谁给你的胆子?鬼神面前,你也敢断生死?”
药婆这时抬起头,声音清冷:“可它真的在变。香灰掺铁屑,地气被钉死,连枯井边的铜钉都排成北斗状。这不是祭祀,是镇压。”
村长脸色微变,但立刻绷住:“你们懂个屁!那是请神阵法!每一代村长都知道怎么续香火、换符纸、添供品,十年没出岔子,说明法子管用!”
“管用?”赵九斤咧嘴一笑,左脸疤痕跟着抽了抽,“所以您觉得,一根会发光、能让海面鼓包的东西,乖乖躺在这儿给你们磕头烧香,图的是啥?图香火钱还是图供果?”
“闭嘴!”村长猛地拍桌,震得墙上挂的渔网晃了晃,“我告诉你,这龙骨是天降神物,护我东州渔村十年无灾,你要动它,就是跟全村人作对!”
赵九斤叹了口气,不再强求。他知道,这时候再说“交出来”三个字,只会被当成疯子赶出去。
他转了个身,冲铁锤抬手:“拿铲子。”
铁锤二话不说,把洛阳铲递过去。赵九斤接过,甩掉手套,蹲在门口空地上,将铲头垂直插入土中,听声下探。一寸、两寸、三寸……他闭着眼,耳朵贴着木柄,像是在听地底的心跳。
村民不知何时围了过来,远远站着,没人说话。
三寸沙,五寸石,七尺遇空腔——赵九斤拔出铲子,抖落泥沙,指着坑底:“底下有个空洞,离地表不到两丈,形状不规则,不像自然形成。而且……”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村长,“这个位置,正对着龙骨台下方。”
算盘合上本子,接话:“按堪舆术讲,此处为‘陷脉口’,若地气长期淤积不得疏泄,极易引发异动。如今全村气运系于一根外来骨头上,等于把房子盖在塌方坡上,看着稳,其实一脚就能踩崩。”
药婆也上前一步,取出一根银针,插进赵九斤挖出的坑里。针尾轻轻颤动,持续不断。
“地气紊乱。”她淡淡道,“不是普通的风水偏移,是活物在下面呼吸一样的节奏。它醒了,只是还没完全动起来。”
围观的村民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摸着脖子,有人往后退半步。村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赵九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不让您现在就扔了它。但若真有灾来,您得信我能挡得住。”
村长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你说你会挖坟、会看地、会听土……那你告诉我,你是谁?从哪儿来?为啥偏偏这时候出现?啊?我凭什么信你?”
赵九斤没答。他知道,信不信,从来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他只是把洛阳铲扛回肩上,对三人使了个眼色:“走。”
四人转身离开村长院子,脚步整齐。身后,村长立在门框下没动,目光死死钉在他们背影上。
走到村口空地,赵九斤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高台上的龙骨。阳光照在那根巨骨上,表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像一道道干涸的裂口。
铁锤抹了把汗:“九斤哥,他根本不听。”
“听不听得进去不重要。”赵九斤低声道,“重要的是,他已经开始想了。”
算盘点头:“刚才他眼神变了。说到空腔和地气时,他嘴唇动了一下,是在回忆什么。”
药婆收起银针:“他在怕。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说的成了真。”
赵九斤望着远处海平面,海风卷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知道,这一趟劝说没成功,但也算撕开了一道口子。
村长没叫人赶他们走,也没动手,更没召集村民围堵——说明心里已经动摇。
只要开始怀疑,信仰就不完整了。
而残片这种东西,最怕的不是不信,是半信半疑。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忽然扫到村长家门口多了个人影——一个年轻后生,端着碗水站在那儿,眼神在他们和院内之间来回游移。
那是村长的儿子。
赵九斤眯了眯眼,没吭声。
他知道,有些人嘴上说着不信,身体却已经悄悄准备好了退路。
海风吹得更高了些,卷起沙尘扑在龙骨台上。那根横卧的巨骨静静躺着,表面一道旧痕微微发暗,像是皮肤下蠕动的血管。
赵九斤抬起脚,朝营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