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油亮的铜色时，赵九斤一行人终于踩上了东州渔村的石板路。
脚底的沙土换成了青苔斑驳的条石，走起来咯脚，但比流沙强多了。铁锤甩了甩肩膀，双锤在背后撞得哐当响：“总算不是黄沙拌饭了，老子鼻子都快抠出骆驼屎了。”
“你那鼻子本来就像骆驼屁股。”药婆走在侧后方，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插回发间，“再吵，晚上让你睡礁石缝里。”
算盘没理他们斗嘴，蹲在路边一块界碑前推了推眼镜。碑上刻着“东州界”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藤蔓盖了大半，只露出“龙骨庇佑”四个残字。
赵九斤没吭声，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罗盘。铜针还在死死指着村中心方向，纹丝不动，像焊进了壳子里。
他抬头往前看——村口高台上，一根黑沉沉的巨骨横卧如桥。
那东西少说有三丈长，粗如水缸，表面泛着暗青光泽，不像是木头，也不像石头。断裂处参差如锯齿，嵌在石台上的那一截，隐约能看到内里脉络，像是凝固的河流。
“这玩意儿……是骨头？”铁锤瞪眼，“谁家龙这么大？炖汤得用多大的锅？”
“闭嘴。”赵九斤低声道，“别乱说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整理帆布包的动作停下脚步，眯眼细看那龙骨表面。离近了才发现，上面布满极细的凹痕，弯弯曲曲，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脑子里“叮”地一闪——鬼手李的笔记里提过一嘴：“地脉行于山川，显于断骨，识纹者可辨龙气。”
可这话他没往外说。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药婆不动声色地靠近一个挎篮的老妇，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盐巴递过去：“阿婆，路过讨口水喝，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妇看了她一眼，接过盐包，手指微微发抖。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莫问骨来处，问了听不见。”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竟比年轻人还快。
赵九斤站在原地没动，左脸的疤忽然有点发痒。他抬手蹭了蹭，低声对三人道：“都机灵点，这地方不对劲。”
“哪里不对？”铁锤挠头，“不就是拜根大骨头？我们挖的墓里，龟甲兽骨堆成山，谁还当祖宗供着？”
“因为这里靠海。”算盘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靠海的村子，渔民该拜妈祖、祭海神、供鱼王。没人拿根‘龙骨’当镇村之宝，还修台子供着。”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而且你看那些香灰。”
众人顺他目光看去——龙骨台下摆着几只破陶碗，里面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赵九斤走近两步，抽出匕首轻轻一刮，刀尖带起些许粉末，在光下一照，竟泛着金属般的青灰色。
“这灰里掺了铁屑。”他皱眉，“还是精炼过的那种。”
药婆凑近嗅了嗅：“还有股腥味，不像香火，倒像……血祭用的朱砂混了铁粉。”
四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接下来半日，赵九斤换了法子试探。他不再直接问龙骨，而是装作好奇民俗，在村里闲逛。他在祠堂墙角发现烧焦的符纸残片，图案古怪，既不像道门符箓，也不像民间咒文；在村西一口枯井边，看到几枚钉进石缝的铜钉，排列成北斗状，钉头已锈成墨绿。
算盘则假借“看风水”之名，在村中来回踱步。他一边拨弄算盘珠子，一边低声报数：“东南缺水口，西北堵气门，地气淤在中央……唯独那龙骨所在，像根钉子扎进地里，硬生生顶出个凸点。”
“人为的？”赵九斤问。
“八成是。”算盘点点头，“天然地脉不会这么整整齐齐卡在村心，还跟星位对不上。这地方原本该是个聚气穴，现在却被外物锁死了。”
铁锤负责外围警戒，扛着双锤在村边转悠。他发现村外沙滩上本该有的渔船拖痕全被潮水抹平，最近的几艘船也搁在岸上，船底干裂，明显很久没下过海。
“这些人不下海？”他纳闷，“靠什么吃饭？”
“吃供品。”药婆冷不丁冒一句，“我看见有人从台子底下偷拿祭米，趁夜塞进灶膛。”
赵九斤听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天黑前，四人找到村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落脚。屋顶塌了半边，神像也碎了，只剩个泥胎脑袋滚在墙角，眼眶黑洞洞的。
铁锤把双锤往门口一横，一屁股坐下：“累死老子了，明天能不能别查了？我看那骨头就是块大点的猪脊梁，吹成神仙遗骨。”
“你见过猪能长三丈？”药婆卷了卷袖子，银针滑入掌心，“那老妇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正常人会那样？”
“可咱们啥也没问出来。”铁锤摊手，“问龙骨，装聋；问来历，装傻；问为啥不出海，直接关门。”
算盘坐在墙角，正用炭笔在袖口记星位变化。他头也不抬：“不是问不出来，是没人敢说。这村子像被按住了嘴，谁开口，谁就闭嘴。”
赵九斤没接话。他从布袋里掏出那片金属碎屑，放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青灰色的表面映着冷光，边缘锐利，不像是自然形成。
他忽然想起鬼手李说过的一句话：“有些陵，不埋在地下，它自己会长出来。”
“这骨头有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师父笔记提过，镇龙陵外物皆能化形寄气——说不定，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三人同时静了下来。
药婆指尖一颤，银针差点落地。
算盘停笔，抬头看向他。
铁锤张了张嘴，想笑，可看着赵九斤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赵九斤手里的碎屑上，反出一点幽青的光。
庙外，海风卷着潮气，一阵一阵拍打石阶。
赵九斤缓缓攥紧手掌，金属碎屑硌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这村子藏着事。
大到能把整座渔村钉在海岸线上，十年不出海，十年不说话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