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十五年,冬。
河南,洛阳府,偃师县。
伊洛交汇之处,有座村子,名唤“血沟村”。村名骇人,可当地人叫了几百年,已经习惯了。村子建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两侧,沟底的石头上,至今还能看见暗红色的斑纹,像是血迹,又像是铁锈。
这村子有桩怪事——村里人,不提“冤”字。
不是忌讳,是不敢。谁若说了“冤”字,当夜必有怪事。轻则噩梦缠身,重则疯癫失智。有个外地货郎不信邪,在村口说了句“好大的冤气”,当天夜里就疯了,赤条条跑上山,再也没下来。
为甚?
因为血沟村的后山,有座“怨神庙”。
庙不大,依山凿成,洞口被一株老槐树遮得严严实实。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扭曲着,挣扎着,像是要从石壁里爬出来。石壁前面,摆着七个瓦盆,盆里盛着黑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星,散发着腐臭。
守庙的是个老妇人,姓邬,人称邬婆。她满头白发,脸上布满烧伤的疤痕,两只手只剩下三根手指,走路一瘸一拐,像是一具从坟里爬出来的枯骨。
“年轻人,”她对每一个进庙的人说,“你是来喊冤的,还是来听冤的?”
来喊冤的少,来听冤的多。因为喊冤的人,喊完了,就走不掉了。
这一年冬天,血沟村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七八岁,姓岳,名秀峰,是洛阳府刑名幕僚。他替知府办一件案子——血沟村有人告状,说自家祖坟被邻村人刨了。知府派他来查勘,他带着两个差役,骑马进了山。
查完坟地,天已经黑了。岳秀峰本想连夜赶回洛阳,可差役劝他:“岳师爷,这地方邪门,夜里不能走。血沟村有座怨神庙,邪得很。咱们别住村里,去庙里凑合一宿,天亮再走。”
岳秀峰不信邪。他是刑名师爷,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事。可两个差役死活不肯走夜路,他只好答应。
三个人推开怨神庙的门,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岳秀峰捂着鼻子,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了那面刻满人形的石壁。那些人形扭曲狰狞,像是在挣扎、在嘶喊、在求救。他看了几眼,心里发毛,赶紧移开目光。
邬婆从角落里站起来,像一截枯木突然活了。
“来喊冤的?”
岳秀峰摇头:“借宿的。”
邬婆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瘆人,满脸的疤痕扭在一起,像是一条条蜈蚣在爬。
“你身上有怨气。好重的怨气。”
岳秀峰心里一紧。他确实有怨——他父亲十年前被冤入狱,死在牢里,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他读书考功名、做刑名师爷,都是为了替父申冤。可这事,他从没对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
邬婆没答话,只是指了指那七个瓦盆。
“你知道这七个盆里装的是什么吗?”
岳秀峰摇头。
邬婆蹲下来,用她仅剩的三根手指,指着第一个瓦盆。
“这是崇祯六年,偃师知县王仁德贪墨赈灾银两,饿死的三百二十一口人的怨。他们临死前喊的是:‘王仁德,你还我命来。’”
她指着第二个瓦盆。
“这是崇祯九年,李自成匪兵过境,烧杀抢掠,死在这村里的四百零七人的怨。他们临死前喊的是:‘为什么是我们?’”
第三个。
“这是崇祯十二年,官军剿匪,把这村里活着的人当匪杀了,砍了二百九十三个脑袋去领赏。他们临死前喊的是:‘我们不是匪。’”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第七个。
“这是十年前的,你父亲的。”
岳秀峰浑身一震。
邬婆的手停在了第七个瓦盆上。
“你父亲岳青山,被同乡举人赵元吉诬陷通匪,死在洛阳大牢里。他临死前喊的是:‘秀峰,替爹申冤。’”
岳秀峰腿一软,跪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邬婆抬起头,用那张疤痕累累的脸对着他,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她没有眼珠子。
“因为我也是冤死的。”
岳秀峰在怨神庙里住了一夜。
那一夜,邬婆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崇祯六年,血沟村不叫血沟村,叫“太平沟”。邬婆那时候不叫邬婆,叫邬三娘,是村里最俊的媳妇。她男人叫邬大壮,是个铁匠,两口子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虽不富裕,可也过得下去。
那年秋天,知县王仁德来太平沟催粮。太平沟穷,交不起。王仁德让差役把村里的男女老少赶到场院上,一个一个点名,交不起粮的,当场枷号。
枷号的枷是铁打的,四十斤重,枷在脖子上,站不能站,坐不能坐,躺不能躺。大太阳底下晒着,不给水喝,不给饭吃。
村里人扛不住,有的卖儿卖女凑粮,有的把地契押给财主换粮,有的实在没办法,就跪在场院上磕头,磕得满头是血。
邬三娘的公公,七十多岁,跪在场院上磕了三百个头,额头磕出了骨头,王仁德看都不看一眼。
邬大壮气不过,冲上去理论。差役一棍子把他打倒在地,枷上四十斤的铁枷,锁了他三天三夜。邬大壮被抬回家的时候,脖子已经断了,第二天就死了。
邬三娘去县衙告状。知县王仁德说:刁民抗粮,枷号是朝廷的规矩,枷死了活该。
邬三娘不服。她写了状子,去府城告。知府说:知县是朝廷命官,你一个乡下妇人,拿什么告他?推了出来。
她去省城告。巡抚说:王仁德是我的人,你想告他,就是告我。把她打了二十板子,赶出省城。
邬三娘浑身是伤,回到了太平沟。到了村口,她看见了一排新坟——她的儿子、女儿,在她告状的三个月里,饿死了。
邬三娘跪在村口,对着太平沟喊了一声:“老天爷,这世上还有没有公道?”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来,走进村子,把家里的菜油、煤油、桐油,全都倒在自己身上,点了一把火。
她烧着的时候,从村头跑到村尾,从村尾跑到村头,一边跑一边喊:
“王仁德——你等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烧成了一截焦炭,倒在自家门口。
邬三娘死后,太平沟就变了。先是王仁德,他上任不到三个月,忽然得了怪病,浑身溃烂,烂了整整一年才死,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皮。接着是那些帮王仁德催粮的差役,一个接一个地死,有的被马踩死,有的掉进河里淹死,有的吃饭噎死,死法一个比一个蹊跷。
太平沟的人说,这是邬三娘的冤魂在索命。他们怕了,不敢再叫“太平沟”,改名叫“血沟村”——因为那条沟里的石头,从邬三娘死后,就变成了暗红色,怎么洗都洗不掉。
后来,有人在村后山的石壁上,看见了邬三娘的影子。她站在石壁里,伸手往外够,像是要爬出来。石匠想把她的影子凿掉,可凿多少,第二天又长回来。最后没人敢凿了,就在石壁前面摆了几个瓦盆,盛上水,让她“喝”。
村里人逢年过节来上供,求的不是保佑,是“别闹”。
故事讲完了。
岳秀峰跪在石壁前,看着那些人形,浑身发抖。
“那……那七个瓦盆里,装的都是……”
“都是冤死的。”邬婆说,“每一个盆,都是一桩没了的案子。每一桩案子,都是一群咽不下这口气的人。他们死了,可怨气没散。怨气聚在这儿,越聚越多,聚成了一尊神。”
“怨神?”
“对。怨神。不是神,是怨。是活人咽不下的那口气,是死人闭不上的那只眼。你不替他们伸冤,他们自己伸。你不管,他们自己管。”
岳秀峰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的冤,也是?”
邬婆点点头。
“赵元吉还活着。他活得比谁都好。他拿了你们家的地,盖了新宅子,当了乡绅,连县太爷都跟他称兄道弟。你父亲的骨头都烂了,他还在喝酒吃肉。”
“那我该怎么办?”
邬婆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忽然有了光——不是眼珠子的光,是火的光,是从心底里烧出来的火。
“怎么办?你自己知道。你读了那么多书,当了刑名师爷,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岳秀峰在怨神庙里跪了一夜。
天亮时,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出庙门。两个差役在门外等他,见他脸色不对,不敢多问。
他回到洛阳,辞了幕僚的差事,花了一年时间,搜集赵元吉的罪证——不仅仅是诬陷他父亲,还有霸占田产、强抢民女、买通官府、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他把状子递到了河南巡抚衙门。巡抚看了,批给了按察使。按察使是赵元吉的同科举人,把状子压了下来。
岳秀峰没放弃。他进京,把状子递到了都察院。都察院的御史看了,说:“证据确凿,可赵元吉背后有人。你要告他,就得把他背后的人一起告了。你告得动吗?”
岳秀峰说:“告不动,也要告。我爹死了十年了,我不能让他白死。”
御史叹了口气,把状子转给了刑部。刑部查了半年,终于立案。赵元吉被抓,他的后台也倒了台。案子审了三个月,赵元吉被判斩监候。
行刑那天,岳秀峰去了菜市口。他看着赵元吉被押上刑场,跪在地上,刽子手举起刀——
赵元吉忽然喊了一声:“岳青山,我对不起你!”
岳秀峰站在人群里,泪流满面。
他回到血沟村,去了怨神庙。
邬婆还在,还坐在那七个瓦盆旁边,像一截枯木。
“我爹的冤,申了。”岳秀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邬婆点点头。
“他的怨,散了。可别人的还在。”
岳秀峰看着那七个瓦盆,看着石壁上那些人形,忽然问了一句话:
“邬婆,您的怨,什么时候散?”
邬婆沉默了很久。
“王仁德死了,我的怨就散了。可这些盆里的人,他们的仇人还没死,有的死了,可他们的怨还在。因为杀他们的人,没有认罪。没有认罪,他们就咽不下那口气。”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邬婆抬起头,用那张疤痕累累的脸对着他。
“等到这世上,再没有人含冤而死的时候。”
岳秀峰低下头,说不出话。
后来,岳秀峰做了一辈子的刑名师爷,替无数含冤的人写过状子。他不收穷人的钱,不帮富人打黑状,不巴结上司,不欺压百姓。同僚们说他傻,说他不会做人,说他这辈子升不了官。
他不解释。
每年冬天,他都会去血沟村,在怨神庙里住一夜。他不拜,只是坐着,看着那面石壁,看着那些人形,看着那七个瓦盆。
他想,这世上,有多少冤,是没申的?有多少人,是白死的?有多少怨,是散不掉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辈子,能做到的,他都做了。
顺治十八年,岳秀峰死了。临死前,他让人把他葬在血沟村的后山上,离怨神庙不远。
他的遗言只有一句话:
“别让冤的人白死。别让死的人闭不上眼。”
(第二百二十五章 怨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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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谱诠释:
神祇: 怨神(含冤司)
出处: 明崇祯年间河南洛阳府偃师县血沟村怨神庙遗址。今庙已毁,石壁残件藏于偃师县博物馆。
本相: 本为太平沟农妇邬三娘,因丈夫被知县枷号而死,一双儿女活活饿死,申冤无门而自焚身亡。死后化作怨神,寄身山壁之间,收容天下含冤而死者之怨。凡冤未申者,其怨皆聚于此,久而成神。不司祸福,不主生死,唯主一事——让冤有头,债有主。仇人不认罪,冤魂不闭眼。
理念: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白死。被人害了,没人管;被人冤了,没人理;被人杀了,没人问。死了就死了,像一条野狗,烂在沟里,没人记得。可死的人记得。他们记得是谁害的,是谁冤的,是谁杀的。他们的怨气散不掉,聚在那儿,等着。等着有人替他们开口,等着有人替他们伸手,等着有人替他们要个说法。怨神不是来索命的,是来让人看看——这世上,有多少人白死了,有多少冤没申了。你看见了,你还能假装看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