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范善盘坐于惯常的位置,面前是一尊早已烙满焦痕的陶土丹炉,他心神沉凝,目光落在炉上。
如今炼制辟谷丹,对他而言已不再是当初连连失败的苦差,而是一桩日复一日磨砺心性与手艺的“功课”。
随着对火焰的掌控日渐纯熟,加之最重要的材料已能自给自足,他炼丹的频率和成功率都提升了不少。
尤其是偶然发现“甜灵米”,经过这几年刻意筛选与培育,已在空间内稳定长出一小片。
每年约莫能收上百斤,磨成的灵米粉,色泽微黄,泛着玉质光泽。
灵气充沛而柔和,远非当初所用普通灵米粉可比。
以此为主材炼出的辟谷丹,成丹品质也水涨船高。
虽因主材本质所限,无法突破“凡丹”的范畴,更不能与真正入阶的灵丹相比,但在不入阶的辟谷丹中,已能稳定达到中品层次。
偶尔甚至能出一两粒勉强触及上品边缘的,其丹体圆润,香气内敛,药力平和而持久。
修仙界的丹药,以入阶为门槛。一阶、二阶,对应修士的炼气、筑基等大境界。
不入阶的丹药,多用于炼气初期或辅助凡俗,其内亦有品质高下,粗略分为下、中、上品,废丹自不必说。
而上品凡丹,药效与稳定性有时甚至不弱于一些劣质的一阶丹药,只是缺乏“灵韵”与更神妙的效用。
然而,辟谷丹终究是辟谷丹,所用皆是凡俗药材,纵使炼出上品,也改变不了其不入阶的本质。
更无法让炼制者因此被称为“一阶丹师”,那需要以真正灵药为材,炼出入阶灵丹,才能获得认可。
范善对此心知肚明。他的目标从未好高骛远,不过是“攒灵石”与“练手”罢了。
此刻,正值今日最后一炉丹药的收尾关头,炉火已由猛转温,进入最后的蕴养阶段。
十一蜷在丹炉旁不远的一个软草垫上,脑袋枕着前爪,睡得正香,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耳朵抖动一下。
范善心神沉浸于感知炉内那几团逐渐冷却、固化的药力,对外界的警觉降到了最低。
小屋的门帘被无声地撩开一道缝隙,一道纤细的人影悄然闪入,落地无声。
她静静地立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背对着她、全神贯注于丹炉的范善身上,又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香,眼神平静。
范善对身后的访客毫无所觉。
他默默计算着时间,感觉火候已足,丹已蕴成。
手中法诀一变,其实并无什么高深法诀,只是以灵力牵引,中断了对火球术的持续输出。
同时,他右手掌心“噗”地腾起一小团橘红色的火球,正是他练得最熟的火球术。
他将这团火球挪到炉底某个特定角度,利用其最后的热力对丹炉底部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不均匀的“烘烤”。
这是他摸索出来的土法子,用以模拟炼丹术中某种促进成丹的“收火”技巧。虽然粗陋,但对这凡丹炼制,似乎颇有效果。
火球迅速黯淡、熄灭,范善轻轻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脸上露出完成工作后的满意神情。
他伸出手,准备揭开尚且温热的炉盖,取出今日的成果。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三声清晰而节奏分明的击掌声,骤然在寂静的小屋内响起。
范善伸向炉盖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背脊骤然挺直,头皮一阵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有人!什么时候进来的?他竟毫无察觉!
他霍然转身,目光射向掌声来处。
门口阴影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向前迈了一步,步入屋内稍亮的光线里。
来人身姿挺拔,一袭白衣如雪,洁白的衣摆和下襟处,溅染着几点已然干涸发暗的褐色血迹,宛如雪地上落下的梅痕,刺目而带着一股莫名的肃杀之气。
她的面容……范善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昭示渝,昭师姐。
比起多年前初见时还有些青涩、会因他的懒惰修炼而无奈摇头的少女,眼前的女子容颜更盛,眉眼间的线条却愈发清晰冷冽,仿佛精心雕琢过的美玉,泛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双眸深邃如寒潭,唇色浅淡,整个人的气质清冷孤高,周身隐隐环绕着若有若无的灵力威压,炼气八重!
不过几年光景,她竟已从当初的炼气中期,一路攀升至炼气后期,接近圆满,双灵根的天赋,果然惊人。
范善对她印象深刻至极,不仅仅因为她是少数曾对他释放过善意的弟子,更因为,他怀中常用节省了他无数力气的云雨瓶,正是当年她所赠。
这份情谊,他一直记得。
此刻,昭示渝手中正轻轻掂着几粒范善刚刚炼成、尚未来得及收取的辟谷丹。
几粒丹药在她纤白如玉的手掌中滚动,中品丹的淡淡光泽在她手中似乎也显得平凡了。
她看了看丹药,又抬眸看向仍处于震惊僵立状态的范善。
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更偏向一种带着些许玩味的打量。
“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她的声音清脆响起,“也是好久不见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指间的丹药上,打趣道:“没想到,你倒成了丹师。”略一停顿,又补了三个字,“不入阶的。”
范善这时才仿佛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喉结滚动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剧烈波动。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范善见过昭师姐,师姐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他直起身,指了指屋内唯一的木桌和两个粗糙木凳,语气带着窘迫与真诚的邀请:“师姐若不嫌弃,请上坐,喝杯茶……”
“不必了。”昭示渝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还有事要办,只是顺道过来看一眼。”
她的目光在范善脸上停留了一瞬。
真是来去匆匆。
范善心里刚划过这个念头,却见昭示渝并未立刻将丹药还回,而是用两根手指拈起带余温的辟谷丹,在范善错愕的注视下,递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她细嚼了几下,清冷的表情有一瞬间极细微的凝滞。
辟谷丹入口,并无寻常丹药的草木涩味或烟火气,反而有一股清甜。
甜的?丹药……竟是这般味道?她常年服用宗门配发或自己炼的丹药,哪怕是最低阶的疗伤、回气丹,也多是苦涩或辛烈,何曾有过这般滋味?
莫非……凡俗药材炼出的丹药,都是这样的?她心中泛起好奇,但随即又暗自摇头,否定了这念头。
她未再多言,将剩下的大半粒丹药随手放回丹炉旁,对着仍有些发愣的范善微微颔首。
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转身,白衣拂过门槛,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光影之中,只留下空气中极淡的、混合着冷香与血气的余味。
范善呆立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他看着丹炉旁那被咬过一口的、品质已接近上品的辟谷丹,心情复杂难言。
昭师姐她……竟然尝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疑问抛开,收起了这炉成丹,心中却不禁想着:炼气八重……莫非是斩杀妖兽归来?
她如今,已是真正的修士,而自己,依旧在这泥泞小道上蹒跚。
“十一。”他转身,唤了一声。
蜷在角落蒲团上睡得正香的白色小兽,耳朵敏锐地动了动,迷糊地抬起头,碧眼中还带着惺忪睡意,望向范善。
范善蹲下身,摊开手掌,将一粒丹药递到十一面前:“喏,给你。”
与此同时,昭示渝已离开杂役区域。身形如一道轻烟,掠向内门深处。
她径直来到一座云雾缭绕、气势恢宏的山峰之下,此地的灵气明显比外围浓郁数倍。
山道旁,一名身形俊朗挺拔、肌肉线条流畅、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男修早已等候在此。
见到昭示渝,他脸上立刻绽开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上:“昭师妹,你回来了!任务可还顺利?听说你去猎杀那青风狼,我一直担心……”
昭示渝闻若未闻。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她面无表情,直接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随手抛在地上,赫然是一头体型巨大、堪比小象的狼尸!
狼尸的后颈皮毛呈青色,隐隐有风纹流转;前身与四肢却是雪白,虽已毙命,但残存的凶戾气息依旧令人心惊。
尤其头颅上一道凌厉的剑痕,精准地贯穿了它的眉心要害。
守候在此的几名弟子,包括热情迎上的男修,皆是一震,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一阶巅峰妖兽,青风狼!”一名年长些的弟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昭示渝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炼气八重,单独斩杀一阶巅峰、以速度见长的青风狼,这份实力,在内门炼气弟子中也绝对名列前茅!
“交给刘师叔。”昭示渝声音依旧清冷,交代完这句,脚步未停,便要径直上山。
“昭师妹!”俊朗男修急忙唤道,还想说什么,“你受伤了没有?不如先去我那,歇息片刻,我新得……”
话音未落,昭示渝的身影瞬息间便已在十数丈开外,再一晃,便彻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与缭绕的云雾之中。
徒留男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尴尬而失落。
几名弟子面面相觑,开始熟练地处理妖兽材料,心中对这位惊才绝艳又冷若冰霜的昭师姐,多是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