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荒山野岭间只剩风声呜咽,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萧狂独行在密林之中,左肩伤口尚未愈合,深可见骨的剑痕不断渗出血丝,将玄色衣袍浸出一片暗沉的污迹。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却远不及心头翻涌的疑云刺骨——墨天刀三个字,如同淬毒的尖针,反复扎穿他仅剩的温情。
正道联盟围杀、师父下令除魔、一模一样的刀穗、模仿作案的屠门……所有线索拧成死结,勒得他胸腔内的阿修罗诅咒疯狂咆哮,暴戾之气几乎撑破经脉。
他不信。
他死也不信,养育他二十年、授他狂刀诀的师父,会对他痛下杀手。
可玄清子临死前的话语、现场留下的刀穗,又像铁证一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人性最阴狠的恶,莫过于亲手撕碎最信任的温情。
萧狂寻了处背风的山岩坐下,黑刀横放在膝头,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半块六道令牌与暗金色刀穗。冰冷的触感嵌进皮肉,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狂刀谷的方向,墨黑瞳孔里翻涌着挣扎与暴戾。
就在这时——
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步履蹒跚,带着压抑的喘息,不似追兵,反倒像濒死之人的挣扎。
萧狂瞬间起身,黑刀出鞘半寸,戾气暴涨,刀尖直指脚步声来处:“出来。”
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树后跌跌撞撞爬出,衣衫破烂,浑身伤痕,脸上布满血污,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看到萧狂的瞬间,老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混合着血水滚落。
“少……少主!”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悲戚。
萧狂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老人面容,尘封的记忆骤然炸开——这是萧家的老仆,萧忠,自他幼时便侍奉左右,萧家灭门当夜,他亲眼看着萧忠被蒙面人砍中胸口,坠入河中,本该早已死绝。
“萧忠?你没死。”
萧狂的声音难得褪去几分暴戾,却依旧冰冷。他从不信巧合,萧家灭门唯一的活口,偏偏在他被全江湖追杀、被师父背叛之际出现,太过诡异。
萧忠拼命磕头,额头磕在碎石上,血肉模糊:“老奴……老奴侥幸未死,苟活三个月,就是为了找到少主,告知真相!”
“真相?”萧狂缓步走近,黑刀刀尖微垂,“萧家灭门的真相?”
“是!”萧忠抬头,眼中满是恐惧与痛苦,却又不敢直言,只敢颤抖着抬手,指向狂刀谷的方向,“少主……灭门当夜,老奴躲在暗阁之中,亲眼看到……看到一群蒙面高手出入萧家大院!”
“蒙面人?是朝廷六道司?”萧狂追问,掌心的令牌微微发烫。
“不是……不是普通的蒙面人!”萧忠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像是想起了极度恐怖的画面,“他们的身法……他们的出手路数……老奴看得清楚,那是……那是狂刀谷的武学!是少主你师门的招式!”
狂刀谷!
萧狂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握着黑刀的手瞬间失力,刀身“哐当”一声撞在岩石上。
不是六道司,不是江湖仇家,是他的师门,是他安身立命的狂刀谷!
“你胡说!”萧狂厉声喝止,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狂刀谷与萧家世代交好,师父他待我如亲子,怎么可能对萧家下此毒手!”
“老奴不敢胡说!”萧忠泪流满面,死死抓住萧狂的衣摆,“少主!是恩人变仇人啊!当年老爷对墨天刀恩重如山,将他收为弟子,传他刀法,可他……可他觊觎萧家的阿修罗血脉,觊觎狂刀谷的宗主之位,他早就藏了祸心!”
恩人变仇人。
六个字,狠狠砸在萧狂心头,将他最后一丝信念砸得粉碎。
他一直视为父亲的师父,竟是屠他满门的真凶?
他日夜苦练的刀法,竟是仇人传授的利刃?
他背负的血海深仇,源头竟是最不敢怀疑的恩师?
人性之恶,竟能卑劣到恩将仇报、养虎为患、屠尽满门的地步!
阿修罗诅咒瞬间失控,黑气从萧狂毛孔中疯狂涌出,缠绕周身,他双目赤红,暴戾之气直冲云霄,整个人濒临崩溃。
“不可能……不可能!”
他嘶吼着,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玄清子的话、现场的刀穗、模仿的刀术、狂刀谷的武学……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指向那个最残酷的答案。
就在这时——
密林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喊杀声震天动地,无数黑衣杀手从树后冲出,身披六道司制式黑袍,手持淬毒利刃,将两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杀手统领冷笑一声,声音阴狠:“萧狂,老东西,你们倒是敢说,今日,便将你们的狗命,一同留在这!”
萧忠瞬间脸色惨白,猛地将萧狂推到身后,佝偻的身躯挡在少主身前,如同护犊的老犬:“少主快走!老奴拦住他们!这些人……这些人就是灭门的凶手!”
“拦住我们?就凭你这老废物?”统领嗤笑,挥手下令,“杀!一个不留!”
数十名杀手同时冲杀而来,刀光闪烁,毒刃森寒,招招致命!
萧狂还沉浸在真相的冲击之中,浑身僵硬,而萧忠却早已拔剑,以年迈之躯,悍然冲向杀手群!
他修为低微,不过三流武者,在杀手面前如同蝼蚁,可他没有半分退缩,剑锋直指统领,嘶吼道:“萧家上下,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噗嗤——”
一柄毒刃瞬间刺穿萧忠的胸口!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杀手脸上。
萧忠浑身一颤,却死死抓住刀刃,猛地回头,对着萧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少主!信物……老爷留下的师门信物……在老奴怀中……杀了墨天刀……为萧家……报仇!”
话音未落,又是数柄利刃贯穿他的身躯。
萧忠倒在地上,眼睛却死死盯着萧狂,直到最后一刻,依旧保持着护主的姿态。
旧部尽忠,恩师反噬。
一忠一奸,一善一恶,将人性的两极撕扯得淋漓尽致。
萧狂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萧忠,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裂。
悲伤、愤怒、背叛、暴戾……所有情绪轰然炸开,阿修罗道的力量彻底破体而出!
“啊——!!!”
一声狂吼,震得整座密林枝叶纷飞!
萧狂双目赤红如血,周身黑气翻涌如魔,黑刀被他死死攥在手中,刀身嗡鸣不止,仿佛在为主人的痛苦与愤怒共鸣。
“你们……都该死!”
他身形一闪,快到只剩下一道漆黑的残影,瞬间冲入杀手群!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最纯粹的杀戮与复仇!
黑刀横扫,首排三名杀手瞬间身首分离,鲜血喷溅萧狂一身!
刀背横砸,杀手统领头颅凹陷,脑浆迸裂,死不瞑目!
刀尖直刺,藏在暗处的偷袭者被一刀洞穿心脏,钉死在树干之上!
他疯了!
彻底疯了!
萧狂如同从地狱爬回的修罗,每一刀都带着焚尽一切的恨意,每一击都带着撕碎虚伪的暴戾。杀手们的惨叫、哀嚎、求饶,在他耳中如同蚊蚋,半点不能动摇他的杀心。
圣母?怜悯?
在萧家七十三口惨死、旧部为护他战死、恩师屠门夺位的真相面前,这些东西早就死了。
这江湖,只信刀,只信血,只信以杀止杀!
半柱香不到,数十名六道司杀手尽数被屠戮殆尽,无一生还,密林之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萧狂拄着黑刀,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身上的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萧忠的。
他缓缓伸出手,从萧忠怀中掏出一枚冰凉的物件。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上面刻着狂刀谷的谷徽,令牌中央,嵌着一道与他血脉共鸣的阿修罗印记——这是萧家先祖留下的师门信物,是执掌狂刀谷的凭证,也是指向墨天刀最铁的证据。
信物入手,萧狂浑身一颤。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自欺欺人,在此刻彻底化为滔天恨意。
墨天刀。
他的师父。
屠他满门、夺他血脉、利用他二十年、将他当作杀戮棋子的罪魁祸首。
人性最阴狠的恶,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萧狂缓缓站起身,将师门信物紧紧攥在掌心,黑刀高举,指向夜空,声音冰冷刺骨,响彻整座密林:
“墨天刀,等着我。”
“我会亲手宰了你。”
“用你的血,祭奠萧家七十三口亡魂。”
夜色更深,修罗已成。
旧部战死,恩师露馅,师门信物成了复仇的利刃。
长线剧情的反转,在此刻彻底撕开第一道裂口。
而萧狂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六道司与墨天刀布下的局中局,他的复仇,才刚刚踏入最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