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陵茶,旧称吉州茶。其叶厚藏毫,蒸制得法,汤澄如寒泉,味甘醇耐啜。宋代《舆地纪胜》载:“吉州茶,味甘香,为乡里所重。”入元后声名愈著,山泉烹之,清芬溢室,实乃茶中上品。然面对如此名茶,坐于交椅上的王逸辰却毫不在意,任凭一盏热茶就这般慢慢凉了下去,只见他目光略显迷离,似是满腹心事一般。也难怪他会如此,因如今的他,已然身在庐陵县城了,离思琴谷也仅有不到二百里之遥。本来王逸辰已然心无旁骛,了无牵挂,一心只想赌上一次,可偏因一人,此人的出现,确是搅扰了王逸辰的心境,使他再也难以做到心静如水,此人非是旁人,正是那西姝倾城,机灵可爱的云笑颜。经二十余日相处,王逸辰虽竭力克制,然他终究是个男子,面对绝色可人的云笑颜,只要是个正常的男子,皆终须会心动,更何况此女还早已对他倾心,如此情形下,他本可携她一走了之,再也不管什么杀父之仇,什么深仇大恨了。可他不能,因他是王逸辰,他无法忘记慈父的一言一行;无法忘记慈父的谆谆教诲;更无法违背良心而苟活于世。故此虽艰难,他终究还是做出了一个孝子所当为的决定,便是忍痛舍却心中的那份爱意,毅然赶赴思琴谷,与丘明凡一决生死。
吱呀一声,王逸辰的思绪被开门之声打断了,他定神一看,但见云笑颜抱着两坛酒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提食篮的店小二。“放于桌上吧!”云笑颜对店小二道。店小二依言将篮子放在桌上后,看了看王逸辰,又看了看云笑颜,云笑颜道:“看什么看!有何好看的,小毛孩儿的。”“我才不是小毛孩儿呢!我已十二了,再过几年,便可娶妻生子了。”店小二道。王、云二人听后,相视一笑,店小二摸了摸头道:“你们笑什么?我说得不对么?”云笑颜放下两坛酒后,说道:“对,行了吧!这个拿着。”说罢,将一块碎银子塞在了他手中,店小二笑嘻嘻地道:“多谢俊俏姐姐。”云笑颜道:“好了,此处没你事了,出去吧!”店小二乐颠颠点头,转身便走,待至门口时,回身道:“这位哥哥虽生得高大英武,然俊朗稍逊,姐姐容貌太过惊艳,恐多少要吃些亏!”云笑颜听后一愣,随即道:“你这小毛孩儿,胡言什么。”店小二向她做了个鬼脸,赶忙将门带上。王逸辰笑道:“颜妹何必动气,他还只是个孩童罢了。”原来王逸辰为方便持剑进城,目下又扮作唐兀人昔里悍隼的模样,容貌自无本尊那般俊伟。而云笑颜天生畏兀儿面相,倒省却了许多麻烦。只听云笑颜道:“也许久未到庐陵了,记差了往墨香街的路,倒让鬼哥哥久等了!”边说边将篮子中的小菜一一摆将出来,王逸辰道:“莫非这酒便是思甜酒了?”云笑颜拍开一坛酒,应道:“是啊!正是墨香街酒坊的思甜酒。”说罢,给王逸辰斟了满满一碗,王逸辰尝了一口,不禁眉头一皱,说道:“这酒名唤思甜,毫无甘甜之味不说,怎地味道反倒有些怪呢?”云笑颜坐下来道:“这个你便不知了吧!思甜酒在酿制时,加了许多强身健体的药材,味道虽不佳,却有清热解毒、怡心明目、养血滋肝等多种功效,实是本地有名的好酒啊!”王逸辰道:“哦!我晓得了,也就是说它是一种药酒了。”云笑颜道:“不错,这酒乃是当地一位有名的郎中创制的,相传初时他家道殷实,却整日好吃懒做,没多久便将家底耗尽了,之后便过上了沿街乞讨的生计,一日恰在山中遇着一位仙人,受仙人点化,便成了郎中,之后酿出此酒,名唤思甜,实是念及往昔的甜美生计,并非这酒香甜可口之意。”王逸辰听后,点了点头。云笑颜道:“近日我看鬼哥哥头发干枯,食欲大减,是以特地给你买了两坛,也好给你补养身子。”说罢,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道:“来,我陪你。”王逸辰心中感激不已,暗想:“这几日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了,是以略显疲态,颜妹当真是细心,我武艺高强,虽无需此酒,然她一心为我,休说这酒苦涩腥辣,味道不佳,即便再难喝十倍,我也非喝不可。”于是举起碗道:“颜妹说买这酒要与我痛饮,实是为我身子着想,逸辰当真是感激不已,来!”云笑颜向他笑了笑。就这样,二人边喝边聊,云笑颜虽也同饮,却大多让与王逸辰,不知不觉间,两大坛酒便所剩无几了。云笑颜将王逸辰的空碗再一次斟满后,问道:“鬼哥哥,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已作好准备了么?”王逸辰道:“呃!未曾备好,也,也要去的,怪了,我,我平日,酒量甚大!没,没曾想,今日,竟,竟……”王逸辰只感困意大增,一双眼皮如有千斤之重,竟无法睁开,终于睡倒了。看着王逸辰熟睡的样子,云笑颜无奈一笑,说道:“鬼哥哥,你莫要怪我,我这般做,也都是为了你啊!”
不知过了多久,王逸辰终于睁开了双眼,见自己已然卧于床上,身盖衾褥,鞋袜、外衣皆已脱去,一想便知,定是云笑颜所为,一想到对自己体贴入微的她,他的心既有甜适之意,亦有愧疚之情。王逸辰伸了个懒腰,正欲起身,只听咚咚几声,接着便闻店小二道:“哥哥,即将申时了,你醒了吗?”王逸辰听后,心道:“这小子分明胡说,我与颜妹饮酒之时乃是戌时,此刻怎会是申时呢?”“唉!看来还未醒,我且走了!”“进来吧!我醒了。”听闻王逸辰之声,店小二推门而入,说道:“哥哥醒了啊!这是吃食,你定是饿了,快些吃些。”说罢,将食篮置于桌上。王逸辰道:“那位姐姐呢?”店小二道:“她走了啊!”王逸辰闻言一惊,急忙起身问道:“她走了?何时离去的?”店小二道:“就在昨夜啊!”王逸辰又问道:“具体时辰呢?”店小二道:“呃!应是亥时过半的样子。”王逸辰念叨了几遍:“亥时过半……”随即问道:“你方才说目下即将申时了,对吗?”店小二眨了眨眼,回道:“是啊!”王逸辰继续问道:“那我岂不是睡了许久?”店小二道:“是啊!哥哥你真个睡了许久,故而我才担心你饿呢!”王逸辰沉思了片刻,再次问道:“她走时可说了什么?”店小二道:“说了,姐姐甚是古怪,特意将掌柜的唤来,她先是额外给了我家掌柜一块美玉,接着便将柜上的一个酒盏捏得粉碎,然后对掌柜说:‘这玉不是白给你的,你且听好,你要好生照看楼上那位与我同来的男子,稍有差池,我便让你如这盏一般。’哎呀!可把我家掌柜的吓得不轻,你说……”“罢了,我此刻头甚痛,你且出去吧!”王逸辰大声打断他道。店小二看了看王逸辰,不知他为何会发这么大火,无奈之下,只得转身而出。王逸辰缓缓至桌前椅上坐定,自言自语道:“看来定是那酒有蹊跷了,我说嘛!纵使酒力再强,我也不至醉成这般啊!可颜妹为何要如此呢?她断不会害我的啊!遭了,莫不是……”话到此处,王逸辰突然惊出一身冷汗。呆了片刻后,说道:“她总不会那般犯痴吧!不管了,我还是速去思琴谷为好。”
庐陵县城东南一百六十余里的群山之中,有一深谷。此谷长约四十里,宽及数百丈,两侧皆是陡峭山峰,谷中常年云雾缭绕,使人觉不入此谷,难识其境,显得颇为神秘。巳时初刻,谷口一块巨石之下,盘坐一人。此乃三十出头的健壮汉子,容貌俊朗,气势非凡,非是旁人,正是王逸辰。经连夜赶路,王逸辰终在今日寅时之前抵达此处。然他虽身负父仇且心系云笑颜安危,却并未冒进,盖因他晓得,面对剑神,绝不可有丝毫大意,他需恢复气力,否则一切皆是徒劳。是以在食罢随身所带之物后,便在这巨石之下闭目养神。又逾近一刻钟,王逸辰久闭的双眼终得睁开。只见他立起转身,双眼紧紧地盯着巨石上的字迹,不禁发起呆来。原来巨石上大大小小共二十三字,皆以刀剑刻就。正中处乃“思琴谷”三个大字,右侧之字则相对较小,其文曰:“凡武林人士,未经丘某允准而擅入此谷者,杀无赦。”大小二字迥然不同:大字乃以正书刻就,字迹工整,端方大气;小字则为狂草,气势雄浑,霸气十足。两种字体虽异,然字深皆不下两寸。纵使巨石上渍迹斑斑,所刻之字依旧清晰可见。由此可知,这刻字之人的武功着实恐怖至极。看了一会儿,王逸辰点了点头,说道:“思琴谷,我终于还是到了这里。”继而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袱,摇摇头道:“想来,我已不再需这些伪装的皮囊了。”随即目光坚定地看向山谷。
午时,骄阳终驱散弥漫于深谷的大雾。王逸辰一步一步,缓缓行于谷中松林之内。他每行一步皆十分小心,因他知晓,一旦步入思琴谷,便如来到地狱一般,每时每刻皆处极度危险之境,稍一疏忽,恐性命难保。正当他全神戒备之际,突感身前有异,方要细看,身后一冰冷之声忽起:“可见了谷口巨石上的字迹?”王逸辰闻言,不禁惊出一身冷汗,他本已万分小心,此人究竟何时到了身后?莫非早就在那,亦或方才前方的响动便是他?若果真如此,其速度之快,岂能称之为人也?“你是哑巴?”王逸辰定了定神,转过身来,见身前两丈远近处,立着一位身形瘦长的白衣老者。老者面色苍白如纸,白眉、白须、白发,一双寒眸锐利逼人,刺人肌骨,再加之瘦削冷峻的面庞,当真令人不寒而栗。王逸辰见状,不禁打了个寒颤,一丝惧意油然而生,心道:“此人莫非是鬼?”然只一瞬间,他便稳住了心神,因他深知,高手相争,气势最是紧要。本就武功远不及对方,胜算仅有一线,若再弱了气势,恐怕当真必败无疑。是以他双眼暴睁,大声道:“莫非你便是丘明凡?”“正是。”此老者道。王逸辰问道:“可有一位畏兀儿相貌的女子刚来过?”丘明凡道:“无可奉告。”王逸辰听后,心道:“此人言语冰冷,毫无感情,可见其心定是狠辣至极。”念及此处,又问道:“十三年前,窝阔台国的那次惊天劫掠大案,你是否也曾参与?”丘明凡眉头一皱,回道:“无可奉告。”王逸辰心道:“此人武功极高,性子也倔强无比,看来是不会吐露半分了。呵!除他之外,还能有谁?爹,今日我便为你报仇,若当真不敌,便去陪你与娘,也好咱们一家团聚。”想到此处,拔出背上长剑道:“丘明凡,亮兵刃吧!”“你这剑,如何得来?”丘明凡看了看他的剑,诧异问道。王逸辰顺势瞧了一眼手中宝剑,不明其意,顿了顿,说道:“我这剑,恐怕也无可奉告。”丘明凡闻言,冷笑一声:“既如此,出手吧!”王逸辰道:“你的剑呢?”丘明凡道:“老夫已许久不用剑了。”王逸辰不再言语,展开“虚灵步”,只一闪身,瞬间便至丘明凡近前,一剑刺向其上身。虽只一剑,却暗藏诸多后招,实将丘明凡身上数处要害尽皆罩住,当真是厉害至极的一招。丘明凡见剑袭来,眼神一亮,两脚如钉般定立不动,身子顺势后仰,几与地面相平,正巧躲开这精妙一剑。王逸辰似早有预料,力运右腿,横扫其双脚的同时,宝剑顺势而下,直欲将其劈作两半。虚灵步当真是神鬼莫测,二人相距且近,王逸辰凭此神妙步法,一上来便占得先机。若按常理,此刻王逸辰应处必胜之势,然他的对手绝非常人,乃是数十年来稳居江湖第一的丘明凡。丘明凡虽处劣势,却处变不惊,双脚忽地抬起,躲开王逸辰一扫之余,右脚在左脚背上一蹬,身子立刻平着向后飞出,与此同时,出手若电,右手不偏不倚,在其下劈的剑背上一弹。刹那间,王逸辰只觉一股大力如排山倒海之势袭来,身子立刻旋转一圈,急忙卸去了这千斤之力,站定时,见剑身犹自颤动。“妙哉!你这小子确有几下子。”丘明凡道。王逸辰瞪大双眼,见丘明凡安然无恙地立在眼前,仿佛无任何事发生一般,不禁大惊。在他心中,早已设想过数种二人初交手时之情景,方才那精妙三招,实是思索良久方得,绝非草率而为。本想自己先出手,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虽未必能胜,却也可稳获主动,没曾想丘明凡竟能随意破解,当真是始料未及。“今日老夫便以此代剑,与你走上几招。”丘明凡道。王逸辰定睛一看,但见其手中握着一根四尺上下的树枝,不禁暗想:“此人武功当真高得骇人,我仅略一分神,稍不留意,他便已兵刃在手。我若再不全神贯注,今日定然是死无葬身之地。”想到此处,一挺宝剑,欺身而上,二人很快便战在一处。如今的王逸辰,已非昔时暮色山的他了。其剑法早超越了暮色山之所学,已然步入不拘泥于任何招式限制的境界,更有诡异莫测的虚灵步及旷古奇功两极玄功加持,当真可称得上千变万化、无往不利。与之相比,丘明凡的剑法则显得朴实无华、简单实用。虽看似不如王逸辰剑法玄妙,却立竿见影、效果奇佳,无论王逸辰刺出的剑有多少后招,或是何等出其不意,每逢丘明凡出招,必迫得王逸辰变招。二人以快打快,转眼间便拆了数招。王逸辰展开步法,围绕丘明凡不停旋转,身形之快,实难想象。一时间,丘明凡周身恍若有数十个王逸辰环绕,真假难辨。丘明凡则神情自若地立于中央,守多攻少,任凭王逸辰飘来荡去,终是伤他不得。孰高孰低,高下立判。五十招一过,随着丘明凡一声大喝,王逸辰被迫连退数步。待站定,只听丘明凡道:“小子,你武功不弱,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老夫的真正本领,小心了。”说罢,也未见其如何动身,便已至王逸辰近前,抬手即刺一剑。王逸辰只觉眼前一闪,不敢轻忽,急忙展开虚灵步,后撤丈余的同时回手还了一剑。此剑无意伤敌,只求自保,意在令丘明凡不敢冒进。这般,二人再一次战在一处。二十招刚过,王逸辰便觉不对。起初丘明凡剑法甚快,此刻却渐缓,而自己出手竟也随之放缓,好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束缚,无论自身如何运气,皆无用处。再战二十招,情形又大有不同。丘明凡突然提速,一招快似一招,而己却仿佛陷入泥潭之中,非但虚灵步无法施展,即便正常出招也是困难至极。王逸辰但觉周围风气似已停滞一般,身体越发僵硬,汗水顺着全身毛孔不住地渗出,只片刻,便大汗淋漓,当真是越战越惊,一时间,被迫地连连后退,面对如此情势,王逸辰已然明了,此刻自己节奏大乱,实已到了必死之境。一想到自己即将死去,再也见不到那娇美可人的女子与顽皮胡闹的妹妹了,心中当真酸痛不已。就在此时,只听当的一声,他的剑被丘明凡一击而落。王逸辰狂吼一声,已全然不顾丘明凡的剑到底刺向何处,抱定必死之心拼尽全力做出了最后一搏,右手成掌,伴随着大吼之声,径直向前击出。丘明凡见势,眉头一皱,左手四指握紧、中指前伸,一指点向王逸辰手掌。二人指掌相触,顿了片刻,丘明凡身子一晃,王逸辰则连退数步,直至撞在一棵古松树干上才止住退势,虚弱的他再也坚持不住,一跤跌坐在地。“鬼哥哥。”王逸辰似又听到了那甜美动听之声,心道:“我在临死之际又念起了她,看来我是真心爱慕她啊!”“鬼哥哥,鬼哥哥,你,你无事吧?”王逸辰听这声音甚近,急促中满是关切,不禁睁眼一看,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庞正泫然欲泣地看着自己,不是云笑颜又是谁。“颜……妹……”“莫说了,我,我……”话至此处,云笑颜突然扭头道:“爹,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伤他的吗!为何如此?”王逸辰听后一惊,刚要说话,只觉胸腹间难受异常,竟吐不出一个字来。此时只听丘明凡道:“女孩儿家的,尚未出阁便偏向外人,先扶他回去再说。”“鬼哥哥,都怨我,你,你怎么样啊?”说着,竟哭出声来。“慌什么,他不过是被我的天穹指暂封了膻中穴,稍后便会无事的。”丘明凡不耐烦道。云笑颜听后,擦了擦眼泪,把了一下王逸辰的脉后,笑道:“我说嘛!爹爹这般疼惜我,也不会,不会……”“不会伤了这么俊朗的女婿是吧!”丘明凡说罢,伸手凭空一抓,地上铁剑便如生了翅一般,飕的一下飞到他手中。只见他看了看手中的宝剑,随后转身便走。云笑颜含羞地看了看王逸辰,但见其双眼紧盯着自己,怨意的目光中透露出些许疑惑,心知他是在怪罪自己,勉强向他笑了笑,说道:“鬼哥哥,都是小妹的错,我先扶你回去,其余的事稍后再说。”
思琴谷深处有片占地颇广的樟树林,林中搭有几间虽简素却不失雅致的茅草屋。未时初,左手第二间屋中,陈旧的木床上盘膝坐着一容貌甚伟的男子,此人非是别人,正是王逸辰。经过了三刻钟的运功调息后,王逸辰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鬼哥哥,感觉好些了吗?”王逸辰闻声睁眼,见云笑颜满面关切地注视自己,向她点了点头:“已好了七八分,再歇息一下便无大碍了。”云笑颜喜上眉梢:“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爹爹出手……”话到此处,立时住声,慢慢低下头去。王逸辰本想叱问她为何欺瞒,见她这般模样,又念及方才她的关切,心有不忍,长叹了口气,说道:“颜妹,其实,你不必瞒我的。”云笑颜道:“是我不好,我本姓丘,丘明凡乃是家父。我应承过爹爹,对外绝不轻易透露身世的。”王逸辰问道:“唉!客栈之中,你是故意哄我喝下那酒的吧?”丘笑颜回道:“呃!我知你绝非爹爹对手,又不忍见你受伤,是以思来想去,也只得如此了。鬼哥哥,你要怪,便怪我吧!”王逸辰摇了摇头,说道:“颜妹,你待我如此之好,我又怎忍心怪你啊!唉!”一时之间,二人无言,相对静了片刻。忽闻吱呀一声,一个身着灰布衣衫的跛足老者拎着一壶热茶步入屋内。此老者发须皆白,面容苍老,年岁已六旬开外。他先将茶壶放于桌上,继而看了王逸辰一眼,而后面含笑意地以手势对丘笑颜比划数下,丘笑颜也回以几下手势。老者见状,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丘笑颜倒了盏热茶,递与王逸辰道:“鬼哥哥,喝点茶水吧!”王逸辰轻轻推开,摇头道:“不了。”或是感觉甚是气闷,王逸辰起身至窗边,轻轻推开两扇窗,一股清香之气扑鼻而来,端的是说不出的受用。然四周枝叶繁茂、清香四溢的樟树,却并未让他多作留恋,因就在此时,一棵大树之下正立着一位身着白衣的老者,此老者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宝剑,似有重重心事。“鬼哥哥,你,你无事吧?”丘笑颜见他面色铁青,眸光似刀般直视自己的父亲,心中惶惶不安,不禁问道。王逸辰却恍若未闻,依旧冷冷地注视着丘明凡。丘笑颜见所爱之人如此痛恨自己的父亲,心中痛如刀绞,泪水不经意间滑落。忽地,丘明凡大喝一声,随即疾风骤雨般舞起手中铁剑。王逸辰见他时而出手若电,时而徐缓从容,时而大开大阖,时而刚柔相济,无论何种剑法,细观之皆妙用无穷。剑风过处,枝叶尽毁,石屑纷飞,威力自不待言。看到这里,王逸辰不禁暗忖:“此人武功绝非世间所有,恐终我一生亦难望其项背,唉!”长叹一声,无奈摇头。此时,只见丘明凡一剑掷出,随即齐出双手,以中指凌空连点,只听嗤嗤声不绝于耳。随着他点来点去,其身前一丈开外,樟树旁的一方形大石上,竟赫然留下了“冷一云”三个大字。指收,丘明凡袖袂垂落间气劲尽敛,负手举头望天,任山息沁着秋意拂过脸面。王逸辰瞠目结舌地盯着石上字迹,久久无言。“爹,你,你怎地了?”丘笑颜奔过去问道。这片樟树林本是丘明凡多年前一棵棵移栽而成,纵是林中草石,也是精心安置,费了他诸多心血,实是他的心爱之物。身为女儿的丘笑颜,不解父亲今日为何会狂性大发,竟将这好好的林子弄得狼藉不堪。心系父亲,是以才有此一问。丘明凡拍了拍她的肩,问道:“你怎地哭了?莫不是他……”丘笑颜灵机一动,忙道:“女儿是担心爹爹,也不知今日怎地了,只觉爹爹性子躁得很。”丘明凡沉默了片刻,说道:“爹无事,只是有些心烦罢了。颜儿,回去吧。”丘笑颜应了声,转身而回。看了一眼王逸辰后,丘明凡拔出插在树干上的宝剑,转身步入屋中。他先将宝剑搁在桌上,而后在一张杉木椅上坐定。“爹,这是不久前哑叔烹的茶,目下尚热。”丘笑颜说罢,给父亲递过一盏茶。这时只听王逸辰问道:“你方才那指法?”丘笑颜深知父亲为人,向来随心所欲,性情暴躁,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闻王逸辰语气不善,生怕二人再次动手,急忙道:“鬼哥哥,你累了,咱们出去走走吧。”丘明凡回道:“是老夫的天穹指,怎地?你有疑问?”王逸辰道:“先前我与你交手末了,你所使的……”丘明凡打断他道:“正是天穹指。”王逸辰默然不语,心想:“之前我命悬一线,顾不得细看他的指法,当下再看,不对啊?”“鬼哥哥,咱们出去散散步吧。”一旁的丘笑颜摇了摇他的臂膊道。“不可。”丘笑颜惊道:“爹,怎地了?”丘明凡道:“我还有事问他。”此时王逸辰道:“今年五月十三,你可曾杀了灵允上人?”丘明凡道:“灵允上人,又是为了灵允上人。呵!之前已有两个痴子因他而死,莫非你也为此事而来?”王逸辰惊道:“两人因他而死?不知形貌如何?”丘明凡道:“一人生得犹若恶鬼,一人乃身量肥硕的肥厮。怎地?他二人是你的朋友?”王逸辰摇了摇头,回道:“不是,我也只是识得他们罢了。”丘笑颜一直仔细听着他俩说话,只怕稍有不对,俩人便会动手。此刻听王逸辰说与那二人非亲非故,多少略放些心。只听丘明凡道:“呵!这两个痴子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跑到我这里胡说八道。”说罢,看了看王逸辰道:“我若不看在颜儿的分上,此刻你也休想活命。”丘笑颜闻言,心中一惊,忙看了眼王逸辰,见他并无异样,总算稍稍松了一口气。过了片刻,王逸辰问道:“灵允上人当真不是你杀的?”丘明凡冷笑一声,说道:“世上还没有老夫做过而不敢认的事。灵允上人是甚货色,配老夫去杀他吗?”王逸辰听后,默然不语,径自在木床上坐了,竟发起怔来。“鬼哥哥,你无事吧?”听到丘笑颜的关切之声,王逸辰摇了摇头,轻声道:“无事,看来是我错了,或许,或许我也错怪了前辈。”“什么?莫非令尊不是我爹杀的!那,那……”丘笑颜当真激动不已,本想说“太好了”,可想到人家父亲已死,无论是死于谁手,都断不能称“好”,因此话到嘴边便打住了。王逸辰道:“可我还不能断定。”丘笑颜惊道:“什么?”丘明凡冷语道:“把话说明白了,老夫最厌你这拖沓的性子。”王逸辰顿了一顿,终于将父亲死于左手剑一事及灵允上人惨死等一一说了。待其言毕,只见丘明凡默默点头,起身道:“若如你所说,灵允上人的武艺真与你不相上下,依常理推之,老夫确是极合的疑人了。只是,什么上人不上人,你爹不你爹的,统非老夫所杀,此便是我的回话。”“是啊!鬼哥哥,爹爹向来说一不二,他说不是他杀的,那定然不是了。”丘笑颜在旁补充道。王逸辰点点头,说道:“我曾亲眼见过灵允左肋的那处指痕,是一处双指印记,二指痕迹分明,与前辈的单指迥然不同。况且,前辈的天穹指威力惊人,若果真击中肋部,除非刻意手下留情,否则即便是灵允上人,怕也绝不只断两根肋骨这般简单。由此看来,前辈确非凶手。然若说这世上还能寻得左手剑法如此厉害的人物,除了前辈外,我当真,当真又想不出第二人来。”“鬼哥哥,你方才不也说过,凶手未必是一人么!若是两人,或是三人,武功也都不弱,一个善于指功,一个左手厉害,不也一样能害了那个上人么?”一旁的丘笑颜道。王逸辰闻言,起身道:“可灵允上人绝非寻常之辈,从他身上的伤痕来看,除了那处指伤外,便都是剑痕。我仔细查看过他的尸身,全无中毒迹象。以他的本事,谁能轻易伤他?从那些剑痕来看,凶手显然是有意在戏辱于他,是以……”“够了!天大地大,能者何其之多,纵使武功如我这般,老夫也不敢妄称武林无敌。收起你的胡言猜测吧!凶手断不会凭空消失,定是你忽略了何处,或许是最简易的一点,只是你未曾留意罢了。有闲时,倒不如去细细查探,整日胡思乱想的,又有何用?看你生得俊伟,武艺也算得上出众,怎地头脑这般不灵光,全凭一己之见妄下判定,这与痴猪又有何异?”被丘明凡劈头盖脸地一顿怒斥,王逸辰不禁倔劲上涌,双目圆睁,瞪视丘明凡。身旁的丘笑颜见状大惊,急忙闪身到二人中间,生怕生出什么意外。只听丘明凡道:“怎地?还认老夫是凶手么?呵!老夫也不辩解,若你以为是,大可出手,只是你要想明白,这次,老夫是绝不会手下留情的。”丘笑颜听后,当真心急如焚,哽咽道:“爹爹,女儿求你了。”说罢,跪倒在地。然而二人对丘笑颜的举动却置之不理,依旧怒目相对。过了好一会儿,王逸辰终于缓过神来,急忙扶起丘笑颜道:“颜妹,是我不好,我犯拗了,害你受苦了。”说罢,将她扶到椅上,用衣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心中当真是疼惜不已。丘明凡见女儿这般,心里也略生悔意,长叹一声,回身坐在了椅上。就这样,三人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丘明凡忽问道:“小子,你与这剑的主人是何关系?”王逸辰看了看他手中的剑,说道:“剑的主人?我不知是谁,这是我无意间拾得的。”丘明凡问道:“你说什么?这剑是你拾得的?”王逸辰应道:“正是,确是我拾得的。”丘明凡看了看王逸辰,说道:“拾得的,拾得的。那具体是在何处?”王逸辰回道:“位置嘛,是在潮州路揭阳县以北道路旁的山谷中发现的。”丘笑颜与王逸辰相处多日,曾多次把玩过这柄剑,知此剑委实不同寻常。剑长三尺五寸,剑身通体呈红褐色,最大特点便是剑刃了,一侧与寻常剑器无异,另一侧则呈锯齿状,确是一柄样式奇特的宝剑。可世间宝剑颇多,不明父亲为何会对鬼哥哥这柄剑如此上心,便问道:“爹爹,这剑怎么了?”丘明凡又仔细地看了一眼这柄剑,说道:“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