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偪正德在东夷城的账房圈子里放了一句话出去:少昊钱庄招副账,月钱三金。他是东夷城最好的账房,他开口说话,同行里没人怀疑少昊钱庄能不能站稳——前天镇东楼的席面消息已经传遍了东夷城。
三天里来了五个人。偪正德一个一个看,最后留下一个在镇东楼做过前堂账房的。这人姓费,名伯谦,在镇东楼管了十几年账,算盘拨得不算最快,但每笔账都复核两遍,从没错过一文酒席钱。月钱三金,站柜台。
库房的事,青阳亲自去了一趟将军府。舅舅己骁从退下来的旧部里挑了两个年轻库丁,一个叫葛茂,一个叫葛莘,是亲兄弟,刚从军中退下来不到半年,年纪轻,有力气,底子干净。月钱两金,跟曹勇一起守库。从那天起,曹勇手上武钥管着三重锁,身后站着两个姓葛的年轻人,库房夜里也有灯火。
出发前夜,姜府桂花树下设席。正堂大门敞开,桂花的香气飘进来。酒是东夷清酒,菜是己妶亲手烧的家常——清蒸鲈鱼、葱烧海参、炙鹿肉、烧菘菜,六菜一汤摆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热气混着花香往院子里飘。六年了,这棵桂花树下头一回摆上这么多副碗筷。
主位上坐的是己妶。她今晚穿了一身素色东夷锦衣裙,头上只一支银簪。整桌菜都是她烧的,从清早去码头挑鱼到傍晚起锅,没让姜柔插一根手指。她的手背上有油星溅过的红印,袖口沾着灶台上的草木灰,她没在意。姜柔挨着她坐,鹅黄衣裙,姜恒坐在青阳旁边,石青短袄。青阳坐在末席。
菜上齐了,没有人急着敬酒。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勺子舀汤的声音、桂花落在石桌上极轻的一声——这些细碎的响动先于任何一句正式的开场白。己妶没有动筷,她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人把她烧的菜一口一口夹进碗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捻着围裙的边角。六年了,这棵桂花树下头一回摆上这么多副碗筷,上一次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姜祁在的时候。
己骁坐在己妶旁边。青阳给他斟了一杯东夷清酒,双手端到他面前。“舅舅,库房的事,多谢您。”己骁接过酒杯,看了青阳一眼,把酒一口干了,放下酒杯时说了句:“你比你爹会做生意。”青阳没有接话,又给他斟满了一杯。
赫苏坐在己骁对面,东夷锦长裙,袖口绣伏羲八卦纹,发间只一支白玉簪。己昭坐在她旁边。赫苏起身夹菜时袖口擦过桌沿,他顺手替她把袖子拢了一下。赫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没有说什么,但筷子在碗边停了一息。
己灵坐在赫苏另一边,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没有开口,只是低头抿了一口东夷清酒,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等赫苏重新拿起筷子夹菜时,己灵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师姐,你碗里那块鲈鱼是我哥刚夹过去的。”赫苏筷子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确实多了一块鲈鱼。她没有解释,只是把鱼夹起来吃了。己昭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耳根微微泛红。青阳低头吃菜,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但他注意到己昭灌酒时差点呛着,多宝在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背。
神芝坐在青阳右手边,海棠红云锦鹤氅换了一身出行利落的云锦束袖,腰间神农赤金绶带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她面前的酒盏没动过,账本倒是翻开了——临行前最后核对一遍蓬莱之行的盘缠。
玄都和多宝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玄都的太极拂尘搭在椅背上,话比平时更少了。多宝在旁边替他数着,说这是你今晚第五个字了。玄都喝了口酒,没接话。多宝替他答了:“他第五个字是‘嗯’。”满桌人都笑了,连赫苏都弯了弯嘴角。
偪正德坐在靠桂花树那一侧,东夷锦袍洗得发白,手里那把旧算盘搁在膝盖上。费伯谦坐在他旁边,话不多,但每次偪正德酒杯空了,他都不动声色地替他斟满。曹勇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背挺得笔直,碗里的酒始终没见底。
酒过三巡,桂花从枝头落下来,掉进姜柔的碗里。她把桂花从饭粒上拈起来,放在桌上,又低头继续扒饭。己妶看着那朵桂花,没有去扫,只是把姜柔面前的空碗撤了,换了一碗热汤。
己妶起身,从屋里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东夷锦袍。针脚细密,纹样规整。“出门在外,多穿一件。”青阳双手接过,把袍子叠好放进包袱里。姜柔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把一根红头绳塞进他手里,说蓬莱靠海,风大,扎头发用。姜恒抱着木刀蹲在矮凳上,没说话,但把木刀揣紧了一点。己妶看着青阳把锦袍放进包袱里,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在碗里多拨了两下,没有再夹菜。
曹勇站起来,朝青阳举了举碗。“东家,人在,库在。”他把酒一口干了。
偪正德把算盘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把一颗磨掉漆的珠子往前拨了半寸,又拨回来。他没有敬酒,只是说了句:“东家,钱庄的账,我算平了。你出门在外,外面的账,自己也算平。”
青阳端起酒杯,朝在座所有人举了一下,仰头饮尽。
宴近尾声,姜府门外传来车马停驻的声响。不多时,姜府的丫头穿过回廊,走到桂花树下,低声禀报:“东夷郡王府来人了,迎长公主回府。”
赫苏放下筷子,起身向己妶行礼辞别,又朝在座同门微微颔首。姜府丫头提灯在前引路,她跟在后面穿过回廊,东夷锦裙摆擦过石阶。门口停着东夷郡王府的马车,侍卫分列两侧,灯笼上写着“东夷郡王”。
她上车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姜府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隔着回廊,灯火在枝叶间明明灭灭。然后她低头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轱辘声渐渐远去。桂花还在落,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两盏灯笼的光在青石板上一寸一寸往前挪,越来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众人陆续告辞。己骁披上外袍拍了拍青阳的肩,说了句“路上当心”,大步出了门。偪正德把算盘从桌上拿起来夹在腋下,费伯谦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曹勇最后一个走,朝青阳抱了抱拳,转身朝库房方向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神芝靠窗坐着,月光从桂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膝头那本摊开的账本上。今晚她不住钱庄后院,就宿在姜府后宅那间青阳留给她的阁楼——推开窗能摸到桂花枝。玄都和多宝也留宿姜府,客房在偏院,离正堂隔了一道回廊。明日一早,从这里直接启程。
青阳站在桂花树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大门上的铜牌——姜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六年前他从这里捡起来揣进怀里,六年后他亲手挂回门楣上。他把手里的酒碗放在石桌上,碗底压着一朵刚落下来的桂花。
他转身回了屋,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桂花的香气在夜风里久久不散。
明天一早,启程蓬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