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偏厅内,茶香依然袅袅,陈设依旧。
可高成器的心情,已与上次截然不同。
“拜见沐相。”他躬身行礼,声音里透着一股竭力掩饰却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虚浮。
“高大人,坐。”沐柳含笑示意,亲手为他斟了盏茶,推至面前,“看大人气色,似有倦意,可是近日公务过于繁剧?”
“劳沐相关怀,”高成器半边身子挨着椅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下官不敢怠慢。关于增建码头、拓宽漕运之事,下官与道内同僚连日商议,已拟出章程初稿,还请沐相过目。”
“哦?高大人办事,果然雷厉风行。”沐柳欣然接过,徐徐展开。目光在纸页间流连,时而微微颔首。片刻,她轻轻将文书合拢,置于案上,抚掌赞道:“条分缕析高大人与江南诸位同僚,确是实心用事之臣。”
“沐相谬赞,下官等愧不敢当。”高成器勉强挤出一丝笑,“只是……沐相,那‘造秀’钱庄被围,至今已近两日。钱庄内外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只怕……”
“高大人的担忧,本相明白。”沐柳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已温的茶,,“此事确需尽快了结。故而本相已思得一策,或可两全。”
“请沐相明示!”高成器眼中骤然迸出一丝光亮。
“本相之意是,”沐柳啜了口茶,缓缓道,“待这码头兴建之事显出切实成效,本相手中握有足以向陛下陈情的实在功绩,届时,纵使他回京后有所陈奏,本相亦有十足把握,能在陛下面前将此事妥善转圜。”
“成效?”高成器脸上那丝刚亮起的光,倏然黯淡下去,“沐相明鉴,这兴建码头、拓宽漕运,非比寻常。勘定址址、调配物料、征发民夫、督造工事……桩桩件件皆需时日……钱庄那边,如何等得?”
“这……”沐柳闻言,纤细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舒展开,“倒是本相思虑不周了。”
半晌,沐柳叩击的指尖一顿。
“有了。”她抬起眼,眸中漾开一片清亮澄澈的笑意。
“沐相?”高成器心头一紧。
“高大人,码头功成虽需时日,但若要让陛下远在京城,便能‘看见’其必成之效、未来之利,或许……未必需要等到堤坝横江、帆樯如林的那一日。”
高成器被这绕弯子的话弄得愈发茫然:“沐相之意是……”
“本相的意思是,”沐柳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大可不必等待工程全然告竣。不妨——先将这‘势’造起来。”
“造势?”
“正是。”沐柳颔首,指尖在方才那份章程文书上轻轻一点,“譬如,我们可专为这码头漕运新政,单独设立一个‘督办衙门’。衙署、属官、吏员、章程,一应俱全,仿照常设官署规制。所需银两、物料、人手的调拨分派,皆由此衙门专理。如此,陛下览奏便知,纵使本相日后离了江南,此衙署仍在,此事必持续推进,绝无中辍之虞。”
高成器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沐柳含笑的眉眼,脑中飞快盘算。
“这……确如沐相所言。”他缓缓点头,心下却莫名地感到一阵不安。
“故而,”沐柳的笑意加深,语气愈发恳切从容,“本相意欲,亲自牵头,尽快将这督办衙门筹建起来。与此同时,加紧催收那十万两认捐银。双管齐下,两功并立。届时,莫说一个吴灿,纵有再大风波,有这两桩实绩在手,本相亦可保江南道——稳如泰山。”
高成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只剩一片认命的灰败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沐相老成谋国,深谋远虑。下官……谨遵钧命。一切,但凭沐相安排。”
“高大人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本相……甚是欣慰。”
待高成器脚步略显虚浮地消失在廊庑尽头,沐盛自一旁的屏风后悄步走出。
“大人,”他趋近几步,低声道,“江南赋税之弊,症结所在,我们已大致摸清。‘造秀’钱庄亦在掌控之中。证据渐全,为何还要与这高成器虚与委蛇,许他设什么督办衙门?直接拿了人,抄没赃证,奏报朝廷,岂不干脆?”
沐柳唇畔那抹温煦的笑意,在高成器离去后便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深潭静水般的沉静。。
“沐盛,你机敏干练,然有时……未免失之于急。”
她放下茶盏:“此刻即便拿了高成器,抄了他的家,罢了他的官,又如何?江南道这套盘根错节的利益网,难道离了一个高成器,便转不动了?‘造秀’是被围了,可其中牵涉的储户、关联的商铺、背后的官绅,遍布江南,我们能封它多久?届时物议沸腾,商路阻滞,又当如何?”
沐盛默然。
“更重要的是,”沐柳的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冷冽,“即便他们此刻服软,将些无关痛痒的罪状认下,吐出些银子,此事便能了了么?那些银子入了国库,不过杯水车薪,转眼即罄。可这江南,依旧是那个吸血自肥的江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意味:“我们要的,是让这江南的赋税,自此之后,能年年岁岁,安安稳稳,源源不断地流入国库。是要在这潭深水里,钉下几根属于朝廷的、拔不掉的桩子。”
沐盛眼中恍然之色渐浓,随即浮起愧色,垂首道:“大人深谋远虑,是小的目光短浅,心浮气躁了。”
“罢了。”沐柳摆摆手,脸上重新漾开笑意,“虽则此刻不能立时拿下高成器,不过……”
“待到那漕运督办的衙门,真真正正组建起来,各处职司安插妥帖,账目流程运转开来的那一日——”
“便是我与这位高刺史,彻底摊牌的时候了。”
“这个日子,不会太远。”
二皇子府,书房。
冷云澈裹着一件银狐皮裘,斜倚在铺了锦褥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封密信,目光沉静地扫过纸面。
良久,他将信纸轻轻搁在身旁的小几上,抬眸看向垂手侍立的老管家。
“高成器的信上说,沐柳在江南,办了一场诗会,搞了一场书画义卖,募了些捐,便心满意足,准备回京交差了?”
“回殿下,高大人的密信确是如此陈述。”老管家躬身,言辞谨慎,“依高大人看来,沐相此番南下,似以募捐为首务,并不愿与江南官场撕破脸面……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为了早日了结募捐之事,沐相同意了高大人等人的提议,凡参与义卖认捐者,只需在单上签认数目,无需即刻兑付现银。高大人以为,这足见沐相……归心似箭,无意深究。”
“认捐?不付现银?”冷云澈重复着这两个词,原本沉静的眼眸倏然眯起。他不再说话,缓缓坐直了身体,闭上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冷云澈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与疏离的眼眸,此刻竟迸射出骇人的精光,脸色也在瞬间褪去血色,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
“坏了……”他喃喃道。
“殿下?”老管家心头一跳,惊疑抬头。
“坏了!大事不妙!”冷云澈的声音陡然拔高,竟撑着榻沿想要站起,却因情绪激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去。他一手死死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攥紧了皮裘,指节泛白。
“殿下保重!”老管家慌忙上前欲扶。
冷云澈抬手制止,急促地喘息几下:“我们……我们都想错了!大错特错!”
“殿下何出此言?”管家被他眼中的骇色慑住。
“沐柳若真只为尽快完成募捐,向父皇交差,她最该做的,是千方百计催促现银入库!而不是答应什么‘认领’!”冷云澈语速快如疾雨,“她比谁都清楚,父皇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银子!什么认捐单,在父皇眼里,与白纸何异?她岂会拿这等虚文回去搪塞?”
“那……沐相此举,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冷云澈惨笑一声,“这哪里是什么认捐单……这分明是沐柳亲手埋下,等着将来索命的——阎王债!”
“阎王债?”管家骇然。
“对,阎王债!”冷云澈的目光死死盯着虚空某处,“她必定是不知从何处,嗅到了江南钱庄系统的异样!所以她设下此局,先以义卖为名,诱使江南那些与钱庄牵连最深的富户豪绅,在这认捐单上落下姓名、签下巨款!然后……”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然后,她只消找一个由头,将最大的那几家钱庄,尤其是‘造秀’,一举查封,冻结所有兑付!届时,这些签了认捐单的人,他们存在钱庄里的银子取不出,外面的产业一时又变卖不及,如何兑付这‘爱国捐输’?”
管家的脸“唰”地白了。
“到时候,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冷云澈越说越急,气息也越发紊乱,“他们要么认下‘欺瞒朝廷、虚报捐输’的罪名,这罪名可大可小,在沐柳手里,足以让他们家破人亡!要么……为了脱罪,就只能吐露实情!”
“殿下!那我们……我们之前按您吩咐,搜集的关于太子在江南那些势力的证据,已经派人送往沐相行辕了!”管家猛然想起,声音都变了调。
“我知道!蠢!本王真是蠢不可及!”冷云澈猛地以拳捶榻,发出沉闷的响声,紧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我原以为她只想捞钱。我递上那些东西,是给她递刀,是驱虎吞狼!可现在看,她哪里是虎,她是洪水!我们递上的刀,恐怕转眼就会被她架回我们自己的脖子上!”
老管家已面无人色,冷汗涔涔。
半晌,冷云澈极其缓慢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翻腾的惊怒与懊悔已强行压下,只剩一片疲惫的苍凉与决断。
“罢了,事已至此,后悔无益。”他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倦意,“能救一分,是一分吧。”
他抬眸,看向呆立当场的管家,一字一句,清晰吩咐:
“第一,你亲自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将府中所有与江南往来的书信、账目、凭证,凡是能牵扯到本王的,一律清理,片纸不留。要快,要净。”
“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房内陈设的几件珍玩古器,那是往日江南“孝敬”而来,此刻看去,却只觉刺眼。
“将库里那些用不上的、前朝的古玩玉器,拣值钱的,趁眼下江南乱象未显,市面还未彻底恐慌,尽快寻可靠的门路变现。换成金子,或最通用的官票,设法……给高成器送去。”
他说到此处,喉头又是一阵滚动,压下涌起的咳意,脸上浮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望着窗外沉沉的天色,仿佛自语,又仿佛叹息:
“希望他们……”
“撑得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