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帘滂沱。
林烬合上店门，将疯王密室的血腥癫狂，连同罪恶之都黏腻的潮湿烦闷，一并隔绝在外。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在莫测面前耗尽心神的假意周旋，让身心俱疲，可计划稳步推进的冰冷快意，却在心底悄然蔓延。
疯王这枚棋子，是他暗中埋下的底牌，亦是能掀翻整座罪恶之都地下秩序的定时炸弹。
那道亲手植入的痛觉诅咒，早已化作蛰伏的魔种，只待莫测志得意满之际，便会自内而外，将其彻底吞噬。
可转身刹那，脸上所有平静骤然凝固。
不对劲。
往日里，哪怕小哑巴已然安睡，也会将他换下的鞋子码放齐整，柜台擦拭得光净无尘。
放眼此刻店内，只剩一片狼藉。
柜台被蛮力掀翻，陈列的赝品瓷器碎裂满地。
通往后院的木门虚掩，门轴裂开一道狰狞断痕，分明是遭巨力猛撞所致。
萦绕屋内经年的淡淡草木清香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鼻机油味，混杂着冷硬刺骨的金属锈气。
林烬心猛地一沉。
不发一言，脚步轻如夜行孤猫，踏过满地碎瓷泥泞，转瞬掠至后院。
这片小小花圃，是二人在冰冷罪恶之都里仅存的一方净土。
如今，净土彻底沦为废墟。
悉心栽种的月见草被连根拔起，娇弱凝露花遭践踏碾烂，雨水混着泥土揉作一滩浑浊泥泞。
那个总会在他归来时递上温水，安静坐在角落，用澄澈眼眸将他视作全世界的小哑巴，不见了。
林烬鹰隼般的目光扫遍整座院落，最终死死定格在花圃中央的泥泞里。
一枚脚印，狰狞硕大，绝非人类所有。
轮廓深陷泥地，液压杆、齿轮、金属拼接的纹路清晰毕现，沉重力道挤压得周遭泥土高高隆起。
积雨之下，还能窥见金属表层残留的暗红防锈涂层。
是重装机械改造人所为。
瞳孔骤然紧缩，一股比漫天冷雨更森寒的杀意，自他周身千万毛孔汹涌渗出。
他缓缓屈膝下蹲，指尖并未触碰那枚危险脚印，只轻轻捻起一株断折的凝露花。
花茎断口纤弱，还留着小哑巴日日照料的温柔痕迹。
是谁所为？
暗殿刺客？疯王莫测？还是过往结下的仇家？
念头转瞬便被他一一否决。
疯王刚与他达成合作，绝不会自毁棋局。
暗殿素来擅长诡秘暗杀潜行，绝不会用这般粗暴张扬的闯入方式。
此番不加掩饰的暴力践踏，明目张胆的示威行径，更像是一场来自过往的、裹挟无尽怨毒的复仇宣告。
刺耳手机铃声陡然撕裂雨夜喧嚣。
林烬面无表情掏出手机，来电显示一串未知乱码。
指尖一划接通，全程缄默，只静静聆听。
滋滋的电流杂音过后，一道经电子合成、沙哑如金属剧烈摩擦的嗓音，裹着蚀骨恨意缓缓响起。
“林烬……不对，如今该称你一声林大叔才对。”
眸光刹那幽深如寒狱。
这个旧称知晓者寥寥，而带着这般怨毒语气的，世间唯有一人。
“那个小哑巴，我带走了。”
电话那头漾起病态快感，“生得一副好皮囊，那双眼睛和你那早死的老爹简直一模一样。可惜是个哑巴，无妨，用不了多久，她连出声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林烬依旧沉默，周身气压却断崖式暴跌。
无形气场硬生生排开周遭雨丝，落在身侧的雨滴尽数偏折，再难近身半分。
“城西，第三废弃钢铁厂。限时一小时，只准你孤身前来。”
语气愈发残忍暴戾，“迟到一秒，我便从她身上拆下一个零件。我的手法，你一定很熟悉。记住，别耍任何花样，我一直在盯着你。”
话音落，通话骤然中断。
林狼。
三个字瞬时浮现在脑海，连带那张昔日满是嫉妒怨毒、如今早已被机械与仇恨扭曲的面容，尽数清晰。
林家余孽，昔日那位林家天骄最忠实的走狗。
当年狠心挖去他神骨之时，正是此人死死按住他四肢，助纣为虐。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这群阴魂不散的仇敌，终究还是寻到了他的踪迹。
城市另一端，改装采访车内。
叶寻紧盯多频道监控屏幕，高灵敏窃听耳机牢牢戴在耳上。
“狼哥，人已经带回三号车间了，那小丫头性子烈得很，还咬伤了雷豹。”
“做得好。全开红外与热成像监控，一只苍蝇都别想擅入！今晚，我要让林烬这杂种，亲眼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拆成一堆废铜烂铁！”
耳机里的狠戾对话，让叶寻心头一紧。
身为《都市前沿》坚守正义的调查记者，她追踪非法人体机械改造黑幕已有半月。
线报所言，以林狼为首的亡命团伙，盘踞城西废弃厂区，大肆进行人体交易，将活人改造成毫无感情的杀戮机械。
原以为只是寻常黑帮交易，未曾想竟牵扯出绑架人质，更是一场针对性的血腥复仇。
林烬二字，被她默默记在心底。
贸然报警只会打草惊蛇，亡命徒被逼急必会痛下杀手，人质危在旦夕。
她必须赶在暴行发生前，拍下核心罪证，制造混乱，伺机救人。
叶寻悄无声息推开车门，微型高清摄像机别在胸前，身形如灵猫，隐入滂沱雨幕，朝着废弃钢铁厂外围悄然潜行。
破晓古董店内。
林烬并未如林狼预料那般暴怒失控、仓皇奔赴。
他异常冷静回身入店，扶起歪斜的柜台，点开角落隐秘的监控主机。
昏暗屏幕亮起，监控录像飞速跳转播放。
画面里，两米五高的重装机械人雷豹，身披厚重装甲，形同小型机甲，一脚踹碎店门悍然闯入。
数名深度改造的机械战士紧随其后，肆意打砸劫掠。
当受惊跑出后院的小哑巴映入眼帘，雷豹毫无怜悯，巨大机械手掌径直探出，一把将人攥住。
小哑巴拼命挣扎，张口狠咬，只换来一阵刺耳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录像尾声，雷豹似察觉隐秘摄像头，咧开满是金属寒齿的大嘴，对着镜头比出无声口型——
林家。
林烬面无表情关掉监控。
真相已然明了。
绝非突发意外，是蓄谋已久的复仇。
林狼摸清他如今的身份住址，精准掐中他唯一的软肋，布下死局。
他迈步走入店铺最深处的密室。
此间无凶戾刑具，无杀伐兵器，一排排木架整齐罗列，摆满各式机械零件与未成型半成品。
林烬掠过一众杀伤力骇人的改造武器，走到墙角，取下那柄最不起眼的陈旧油纸伞。
未知黑木伞骨，深青伞面，饱经岁月洗礼。
这是他与小哑巴某个雨天，从老匠人手中买下的物件，唯一用途，便是遮风挡雨。
指尖轻拂冰凉伞面，心神沉入那片熟稔的血色精神领域。
焚骨面板，轰然点亮。
面板之上，海量数值疯狂跳动。
皆是他从地牢酷刑、生死搏杀、假意逢迎疯王的全过程中积攒而来，是极致痛苦凝练的本源力量，亦是毁天灭地的杀伐根基。
他未曾将痛觉数值转化武道修为，亦未用来淬炼肉身。
无形意念化作巨手，死死攥住这股足以击溃凝血境武者的痛觉洪流，以玄奥心法不断压缩、凝练、锻打。
没有气浪翻涌，没有能量爆发。
亿万缕赤红痛苦丝线，被硬生生糅合锻铸，化作无形无质、重逾山岳的杀伐之势。
焚尽八荒，屠戮四方。
这般霸道杀势尽数内敛封存，沉淀眼底，融入呼吸。
外表依旧是清瘦温和的古董店老板，唯有一双黑眸，深邃幽暗，能吞噬世间所有光亮。
一切就绪，林烬推门而出，坦然步入喧腾雨幕。
哗啦一声，青伞撑开，隔绝漫天风雨寒凉。
不驾车，不施展身法，孤身撑伞行于空荡青石板路。
步履不疾不徐，积水被脚尖踏出圈圈细碎涟漪。
目的地，城西，第三废弃钢铁厂。
雨势，愈发狂暴。
数公里外，废弃钢铁厂最高信号塔之上。
林狼伫立护栏边缘，任由狂风暴雨抽打半人半机械的躯体。
一只眼眸猩红诡戾，视野早已切换为热成像数字界面。
蓝冷色块勾勒冰冷建筑轮廓，一道恒定体温的橙红光点，撑着一柄毫无温度的黑色圆伞，正自城市彼端，匀速向他逼近。
他来了。
林狼机械唇角肆意咧开，扯出一抹残忍快意的笑。
他布下天罗地网，终是等到了孤身赴局的猎物。
这场雨夜猎杀，才刚刚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