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地,裹挟着硫磺混着陈年尸布的诡异腥气。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陈九眼帘轻颤。
旁人眼中是纯粹的黑暗,于他而言,却是气流丝缕交织、地脉起伏脉动的清晰图景。
灵觉铺开,如同深海声呐,在岩层沙隙间反复折射,将周遭动静尽数捕捉。
左前方三点钟方位,土质虚软,暗藏极不协调的地底震颤。
不用多想,必是有人在近处暴力掘土掘进。
“这路数,这蛮力气,除了那浑球没别人。”
陈九嘴角淡淡一扯,压低重心,双手交替借力松软斜坡,身形贴地,如壁虎般沉稳向前攀爬。
倏忽之间,前方传来沉闷金属碰撞声,紧随其后,一道压抑咒骂穿透土层。
“他奶奶的!这破地方的石头,比胖爷我的命还硬!”
陈九瞬间锁定声源,依旧不曾出声。
直到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厚实的血肉,他骤然发力,猛地向后一拽。
“哎哟卧槽!谁偷袭你胖爷爷!”
王胖子魂飞魄散,手中特制工兵铲下意识横抡而出,动作凶悍至极。
“闭嘴,是我。”
陈九冷静的嗓音,在逼仄隧道中低低回荡。
王胖子动作一僵,愣了片刻,随即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脱力般瘫坐沙堆,粗重喘息如同破旧风箱。
“九爷,你可吓死我了!一路刨土掘进,差点把自己活埋。方才地底大地震,我还以为咱俩要在楼兰就地长住了。”
“你布下的药粉时机刚刚好。林教授还困在下方,我必须先把你拉出来。”
陈九嗅着他身上未散的淡淡硝烟,便知他并无大碍,直言问道:“外面局势如何?”
王胖子一把抹掉脸上泥汗,嬉皮笑脸尽数敛去,神色难得凝重。
“全按你的预案来。爆炸动静闹得足够大,黑棺那帮武装分子以为山体崩塌,尽数往峡谷口逃窜。”
“我趁乱绕到占星台后方视觉死角,寻到一处风蚀岩洞藏好越野车,顺手解决外围两个放哨的,这会儿那两人早躺沙地喂沙虫了。”
陈九微微颔首。
摸金观气辨位,卸岭蛮力破局,二人默契早已刻入骨髓。
他抬手指向头顶岩层,示意先撤出这条随时会塌方的临时甬道。
数分钟后,二人自隐秘岩缝钻出,重回沙漠地表。
此刻大漠早已不复先前模样。
沙暴渐歇,爆炸余波搅动漫天黄沙,天地间混成一片混沌昏黄。
沙脊之上,孤零零矗立的楼兰占星台,在晦暗天光映衬下,宛如一截插在荒原的枯骨,森冷又苍凉。
陈九摁下耳边无线电,调至极微弱加密频段。
“林砚,收到回话,报占星台实时动向。”
电流滋滋杂音过后,林砚冷静又略带急促的声音如约传来。
“收到。无人机已切入占星台高空航线,沙暴减弱,视野清晰。”
“台顶黑棺死士未因通讯中断撤离,依旧死守重型弩炮与狙击位,状态紧绷,对地底变故一无所知。”
“另有变数,毒师未死,已从侧方备用逃生口脱身,正贴占星台东侧墙基向上潜行。”
“毒师急于夺回阵法核心。”
陈九眸光骤冷,思绪飞速流转,瞬息推演万般变局。
“九爷,那咱直接冲上去,一枪崩了那老杂毛多痛快!”王胖子摩拳擦掌,眼底翻涌着复仇之火。
“不行。”
陈九摇头否决,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那里藏着方才地底乱战中,他从毒师身上硬生生撕下的布包。
“毒师虽受反噬重伤,但一身毒术与奇门遁甲依旧凶险难测。台顶死士手握重火力,我们正面强攻,只会沦为活靶子。”
他摊开布包,一枚泛着惨白光泽、萦绕彻骨寒意的骨哨静静躺在其中。
“胖子,你看此物。”
王胖子接过骨哨,鼻尖轻嗅,当即嫌弃皱眉:“一股子死人腐臭味,九爷你的意思是……”
“打信息差。”
陈九语声压低,狠厉果决尽显无遗。
“黑棺等级森严,底层死士只认信物不认人。通讯断绝,他根本不知毒师已然重伤反噬。在其认知中,毒师仍在密室主持阵法仪式。”
“傍晚天光昏暗,再加沙尘遮蔽,视野本就极差。你披上毒师黑袍大氅,不发一言,稳住阴鸷气场,死士绝不敢贸然近前查验。”
王胖子低头瞅了瞅自己壮硕身形,又脑补毒师枯瘦如干尸的模样,满脸怀疑:“我俩体型差得也太多了,一眼不就露馅?”
“你的任务不是刺杀,是冒充上位者压场。”
陈九目光锁定远处占星台,算计之色闪烁不定。
“你从西侧死角攀上台顶,假扮毒师掌控局面。待真正的毒师自东侧登顶,死士分辨不出真假,只会将重伤失态的真毒师视作冒牌入侵者。”
“二人一旦内讧火并,台顶火力封锁即刻瓦解。我便趁此空档潜回地底,救出林教授。”
计划凶险万分,一旦伪装败露,王胖子必将身陷高台,腹背受敌。
但林教授耗不住,局势也耗不起。
王胖子攥紧手中骨哨,望向那座昏沙笼罩的占星台,转瞬打定主意。
“妥了!胖爷我这就登台唱戏。扮鬼而已,肥肉收一收,凶气照样拉满!”
“胖子。”
陈九忽然开口,语气罕见染上几分温情。“万事小心。一旦身份败露,即刻跳台脱身,越野车在下方接应。”
“放心,胖爷惜命得很,还没活够呢。”
王胖子摆了摆手,身形一缩,转瞬融入起伏沙丘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陈九静立原地,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与岩石暗影融为一体。
灵觉再度全开,阴冷风沙拂过面颊,他心境却澄澈空明。
地脉微颤,三才锁龙阵虽崩一角,龙脉余韵依旧躁动不安,暗藏凶机。
无线电里,林砚的声音再度响起:“毒师行至东侧阶梯中段,王胖子已抵达西侧攀爬点位。九爷,你笃定死士一定会率先动手?”
“黑棺行事法则,非绝对服从,便是绝对杀戮。”
陈九死死盯着墙根游走的那道黑影,低声作答。
“双主现世,真假难辨,他无从服从,便只会选择猎杀看上去更虚弱、更反常的那一个。如今重伤反噬的毒师,恰好完美契合冒牌货的所有特征。”
视野之中,王胖子步履极慢,刻意复刻毒师独有的阴鸷病态步调。
每一步沉缓死寂,踩在风沙节奏之上,毫无活人气息。
西侧攀爬绳传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尽数被狂风吞没。
王胖子五指紧扣占星台冰冷石阶,岁月腐朽的荒古气息扑面而来。
高台顶端,身披战术服、怀抱重狙的黑棺死士正凝神戒备,扫视四方。
无线电只剩刺耳杂音,爆炸烟尘模糊天地界线,他早已成了孤立无援的笼中困兽。
忽然,眼角余光捕捉到西侧栏杆处,一道黑影缓缓攀升。
王胖子深吸一口气,翻身落至台顶。
宽大黑袍在猎猎风沙中翻卷舞动,骨哨指尖流转寒芒。
他刻意垂首不露面容,一身迫人阴煞威压四散,不看死士,不发一言,一步步朝着台心阵法罗盘缓缓行去。
枪口,已然悄然调转。
真假毒师局,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