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往西斜了些,光却依旧毒得吓人。
最小的那个伙计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小腹,眉头拧成一团,眼眶红红的,却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嘴唇上翘着一层干皮,时不时伸出舌尖飞快舔一下,又立刻缩回去——越舔越干,干得发疼。
“掌柜的……地上的草……能不能吃啊?”
他声音细弱,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眼睛盯着墙角几丛蔫巴巴、枯黄得快要死掉的野草,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掌柜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没立刻应声。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荒年啃树皮、吞观音土都见过,可这荒村里的草,看着就透着一股死气,哪里敢轻易入口。
马夫皱着眉,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吃什么草?看着就有毒,吃了闹肚子,死得更快。”
他说着,自己却也忍不住瞟了那些野草两眼,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小半步,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快要碰到草叶,又猛地缩回来,狠狠攥成拳。
他也是真撑不住了。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口水早就干涸,说话都带着浓重的沙哑,一张嘴就扯得嘴唇发裂,渗出血丝。
那身材敦实的挑夫,早就烦躁得在原地来回踱步,厚重的脚步踩在干裂的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他额头上布满汗珠,很快就被蒸发,留下一道道白印,原本圆乎乎的脸,此刻已经瘦下去一圈,眼神里满是焦躁和凶气。
“不能吃、不能喝,那就在这儿干等着饿死?”他猛地停下脚步,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句,声音震得自己喉咙发疼,“老子挑了半辈子货,还从没这么遭过罪!”
他伸手扯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扫过另外四人,最后落在两匹驮马身上,目光复杂地闪烁了几下。
马身上有血,有肉,有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别过头,狠狠咬了咬牙。
那可是拉货的牲口,一路跟着他们风餐露宿,怎么能说杀就杀。
可肚子里的饥饿感越来越凶,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抓挠、撕扯,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双腿都开始发软。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伙计,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在四周翻找。他动作很慢,很轻,掀开一块块碎瓦,扒开一堆堆尘土,手指被划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只是偶尔停下来,捂着肚子弯下腰,脸色一阵发白,再直起身时,眼神里的光又黯淡了几分。
“什么都没有……”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绝望,“灶是冷的,缸是碎的,连点湿土都找不到……”
他走到老掌柜面前,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掌柜的,咱们……咱们是不是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老掌柜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却没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他自己都快要撑不住了。
饥饿一阵阵往上涌,搅得他胃里反酸,却连一点酸水都吐不出来,只有干疼。四肢越来越沉,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耳边甚至开始出现幻听——好像听见了家里灶台烧开水的声音,听见了老伴喊他吃饭的声音,闻到了热腾腾的馒头香味。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把那些虚妄的念想甩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再等等……天快黑了,夜里凉,兴许能好受点……”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好受点?
只会更饿,更渴,更难熬。
小伙计见没人拦着,终于还是忍不住,伸手拔了一根枯黄的野草,犹豫了半天,塞进嘴里狠狠嚼了两口。
草叶又干又涩,带着一股土腥味,根本咽不下去,反而刮得喉咙更疼。
他“呸”地一声吐出来,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趴在膝盖上小声抽泣:“好难吃……好饿……我想回家……”
哭声细细小小的,在空荡荡的荒村里飘着,听得人心头发紧。
马夫别过头,不忍心看,牵着驮马走到另一边,伸手轻轻摸了摸马脖子。战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气息虚弱,眼神浑浊,显然也被折磨得够呛。
“委屈你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挑夫壮汉停下踱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双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理智也在一点点松动。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他恐怕真的会忍不住,对身边的人,或是对那两匹驮马,做出什么丧失人性的事。
年纪稍大的伙计,依旧在默默翻找,只是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哭泣的少年,又看一眼脸色铁青的挑夫,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他能感觉到,这小小的队伍,正在一点点崩散。
饥饿和干渴,像是两把钝刀,一点点割着他们的耐性,割着他们的人性。
没有人说话,只有少年压抑的抽泣声、几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驮马微弱的嘶鸣,在荒村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太阳一点点落下,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凉意慢慢漫上来,可饥饿和干渴,丝毫没有减轻。
老掌柜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在一点点熄灭。
他知道,黑夜降临之后,这座荒村渴狱,只会变得更加恐怖。
而他们这几个人,还能撑过这个夜晚吗?
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