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再次微微震颤。
没有强光,没有巨响,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空间扭曲声,五道身影凭空跌落在荒村干裂的土地上,滚出老远,扬起一片干尘。
不是骑兵,不是士兵。
是一队行商。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掌柜,穿着半旧的绸衫,腰间挂着算盘和钱袋,落地时摔得闷哼一声,扶着腰爬起来,满脸惊魂未定。
“哎哟……这、这是哪儿啊?”
他声音发颤,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全是灰土,原本精明锐利的眼神此刻只剩茫然。
身后跟着四个伙计:
一个身材敦实的挑夫,两个负责看货的小伙计,还有一个牵着两匹驮马的马夫。
两匹驮马也一同被拽了进来,此刻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脖颈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在死寂的荒村里显得格外突兀。
“掌柜的,咱们方才还在山道上歇脚,怎么一眨眼……”
马夫声音发紧,手死死攥着缰绳,左右张望。四周断壁残垣,枯井空屋,连半条人影都看不见,只有热风卷着尘土刮过,让人心里发毛。
老掌柜撑着发软的腿站直,强作镇定地捋了把胡须:“莫不是遇上山精鬼怪了?都别慌,先看看周遭有没有路……”
话刚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一股从未有过的饥饿感,猛地从五脏六腑里窜了出来。
不是寻常的饿,是空、是虚、是疼,像是肠胃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绞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栽倒。
“呃……”老掌柜捂住肚子,脸色瞬间白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急促,“好饿……怎么突然这么饿……”
同一时间,其他四人也同时变了神色。
“我、我也饿……”
“肚子里跟空转一样,疼得慌……”
“渴……掌柜的,我渴得嗓子冒烟!”
挑夫壮汉本就饭量极大,此刻更是难受得抓耳挠腮,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咱们早上明明吃过干粮,这才多大功夫……邪门,太邪门了!”
马夫连忙去摸驮马侧面挂着的水囊,脸上一喜:“有水!咱们水囊还在!”
他一把扯下两只皮囊,拔开塞子就往嘴里灌。
可入口的,只有干涩的空气。
“空的?!”马夫脸色骤变,用力甩了甩,又倒过来抖了抖,“怎么会空的?方才歇脚时还剩小半袋!”
两个小伙计也慌忙翻找自己随身的包裹。
干粮袋、干果袋、甚至藏在怀里的半块麦饼,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空空的布囊。
“没了……吃的也没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拿了我们的东西!”
老掌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人不会凭空被挪走,唯有一种可能——
他们撞进了一处吃人的地界。
他强压下腹中绞痛与喉咙里的灼痛感,沉声道:“都别喊!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这村子看着荒废,说不定能找到点剩水、干草,哪怕一口凉水也好……”
他说话时,嘴唇已经干裂发白,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摩擦,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发颤。
两个小伙计立刻冲进最近的破屋。
一个掀翻灶台,一个扒开墙角碎瓦,动作慌乱,手指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
“没有!啥都没有!”
“全是灰!全是土!”
马夫牵着驮马绕着枯井转了两圈,伸手往井里摸了摸,只摸到一手干裂的泥块,回头时脸都垮了:“掌柜的,井也干了,底都裂了。”
挑夫壮汉站在村子中央,烦躁地扯开衣领,喉结不停滚动:“再这么饿下去、渴下去,不用半个时辰,咱们都得瘫在这儿!”
他说话时声音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已经开始透出焦躁。
老掌柜靠在一截断墙上,慢慢滑坐下去,肚子里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什么风浪没见过,可此刻却浑身发冷,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自己四个伙计,一个个面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神发慌,心里清楚得很——
这不是迷路,不是灾祸。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专门把人圈起来,活活饿杀、渴杀的死局。
“大家……省着力气,别乱跑。”老掌柜声音轻了许多,带着一丝无力,“越动,越饿,越渴……”
他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伙计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肚子,眼泪都疼了出来:“掌柜的,我真的受不了了……肚子好疼,嗓子好疼……我想喝水……”
孩子才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哭得浑身发抖,神态可怜又绝望。
另一个伙计连忙扶他,自己也脸色难看:“我也……我也快撑不住了……”
两匹驮马不安地嘶鸣起来,声音虚弱,脑袋低垂,显然也在被同一种饥渴折磨。
马夫看着马匹,眼神复杂地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老掌柜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饿会越来越狠,渴会越来越烈。
他们会慢慢疯,慢慢吵,慢慢互相提防。
直到有人撑不住,露出野兽的模样。
而这座荒村,只会静静看着,等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再化作山谷的一部分。
热风再次吹过,卷起尘土,落在几人干裂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村落里,一点点蔓延。
他们还活着,还清醒,还保有最后一点人性。
但谁也不知道,这份“人样”,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