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立冬的日子，陈府门口装饰华丽，站满了人。陈家老太太站在最前面，老态龙钟，拄着拐杖，旁边一个妇人搀扶着她，陈却站在队列里面，低着头。
周围的百姓们都围在街上，朝着路的那一头看去。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陈却抬起头，盯着马车，百姓们欢呼着。
“师太！”
“让开！让我沾沾律进师太的仙气！”
“律进师太！”
几匹马牵着马车在陈府前缓缓停下，厚厚的珠帘被掀开。
“姑姑。”吉安将帘子掀开，等待着律进。
陈却看着律进弯着腰从马车里出来，转身朝着百姓笑了笑。
和百姓打过招呼，律进转过身，陈家众人跪倒一地。
“参见师太！敬祝师太福寿康宁，永受嘉福！”
“请起。”律进的神色淡然，扫视众人，掠过陈却，最后停留在一个穿竹绿色衣衫的男人身上。
男人的模样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些皱纹，身上背着一个医箱，朝着律进笑着点头。
律进点头回礼，对着陈家陈家老太太说，“进去吧。”
一行人进了陈家。
陈家里面的模样并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华丽，简简单单，院子很大，走在小路上，律进看向那些高大的树木，回想起小的时候。
那时候家里没什么闲钱，坐吃山空，没有佣人打理，那些树木就那样疯长，夏天的时候，抬头看过去，好像看不到天，看不到未来。
到了正厅，老太太坐在了主位，而律进就坐在她身边。
杜淮走了上前，放下医箱，律进伸出自己的手腕，放在桌上，杜淮将手搭在律进的手腕上，低头诊脉。
“如何？”
杜淮侧眼，将自己搭在律进腕上的手拿开，“很好。但近日换季，天气转寒，还是要注意身体，小心风寒。”
“老太太。”杜淮走到老太太身边，笑着伸手请老太太伸出手。
老太太伸出手，干枯的皮肤已经蜷缩堆积在手上，“谢谢杜先生了。”
“说不上谢谢，这是我的分内事。”杜淮替老太太诊脉，“老太太身体健朗，没什么大碍，只是平时要注意饮食，饮食清淡，不要油腻。”
“我这把岁数了，也不怕。”老太太笑了笑，收回了手。
“那接下来就去祠堂吧。”律进站起了身，自顾自走了出去，步子不大，片刻之间却走出很远。
所有人紧跟着律进的步伐，老太太住着拐杖在后面步步追赶。
偌大的祠堂里，律进一人站在无数牌位前，剩余所有人跪在地上。
律进点起三根香，捏在手中，朝着牌位拜三拜，走上前，一手挽着长长的袖袍，一手将香插入炉中。
“今年问谁？”
老太太笑着将一个孩子推了上来。
“今年小霖要进学堂了，想问问小霖的前程，应当如何做才好。”
小霖笑着跑到律进的面前，拉住律进的手，“姐姐！姐姐我怎么样可以比陈却还厉害呀！”
律进瞥眼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人群后的陈却，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
“会写字吗？”律进问面前这个孩子，模样认真。
老太太笑着打哈哈，“小霖已经学了很多了，现在都会背文章了。”
“写一个字。”
律进直直站在那里，将自己的手伸了出来，仰面朝上。
小霖仰着头看着这个和陈却有八分像的女人，不禁抿着嘴，律进的手放的太高，他用力踮起脚，随意地在律进的手上画下一横。
“一。”
“你自己想知道吗？你的未来。”律进收起手，盯着小霖。
周围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小霖站在律进身前，两手放在身前，紧张地捏着衣服，微微低着头，眼睛抬着看向律进，只一瞬又瞥眼看向奶奶，很快收回自己的眼神，却只是盯着地上。
“师太您只管说就是，倘若要是——还希望师太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帮忙，将来小霖长大了，也能帮却儿分担分担。”老太太走上前，两手放在小霖的两肩上，说话间转头看向陈却。
律进看到陈却微微叹气，走到她的身边，
“您尽管说就是。”
“不成大器，纨绔子弟，死于少年，三择其一。”
律进伸手去摸小霖的脑袋，却让所有人心底发凉，老太太拍开了律进的手，面带愠怒。
律进只是笑了笑，收回了手，“近日小心些。”
老太太轻轻抚摸着小霖的脑袋，小霖低着头，眼睛不停地眨。
“事情办完了，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
走出祠堂，仿若拨云见日，阴云散去，太阳在云层间漏出一角。
“要逛一逛吗？”
律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院子里的景色，阳光洒落，却是枯叶一片，只有那些常青绿树还立在那里，只可惜也是雾蒙蒙的模样，阳光照在上面也不显漂亮。
“不了。”
“小时候的院子我打理过了，现如今很漂亮。”陈却顺着律进的目光看去，没有直接挽留。
律进微微低下眼，“秋千还在吗?”
“还在，还和以前一样。”
两个人走过长廊，长长的走廊，蜿蜒曲折，廊柱的漆面还泛着光。
律进回想起的，是那个廊檐不时会掉下砖瓦，廊柱的漆面破破烂烂，可以用手剥下来的走廊，是那个两个孩子相互追逐着奔跑的走廊。
走过走廊，走进陈却的院门里，里面和外面就像是两个世界。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变得彻彻底底，无论是景色，还是人。
而里面的一切虽然焕然一新了，但依然保留着从前的样子。
陈却的院子要大一些，因为这里曾经是两个院子，一个属于陈进，一个属于陈却。
“你走了之后，院子就闲置了，本来他们说要给小霖了，我当上了尚书，就把院子要来了。”
“不用这么做，你该要些更有用的东西。”
大大的院子里，高大的树木下，秋千静静悬挂在那里，风吹过的时候，轻轻地摆动。
律进没有走进那个院子里，只是站在房檐下，手扶着廊柱，看着外面的阳光，微微眯着眼睛，那个样子，和陈却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我找到下一个中道，是不是你就可以回来了？”陈却站在律进的身边，轻轻地问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随风摆动的秋千。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我要在这个位置上待很久很久......”律进仿若呢喃一样说着，指节微弯，抚过那长久矗立的廊柱，转过头看向陈却，“最近还好吗？”
陈却没有想到律进会问他这样的问题，有些怔愣，两手背在身后，不自觉握紧，“很好，没什么不好的。”
“命运指引着一切，大多数的努力都是徒劳无功，如果可以有所改变，那也在命运的预料之中。”
“陈却，陈家的命点是你与我。”律进盯着陈却的眼睛，似有深意
“命运，是要争取的。”律进抬起头，看向天空，高高的屋檐遮去了一大半的视野，“马上要变天了，你知道吗？”
陈却抬起头去看，却不解其中深意，“什么意思？”
律进只是收起手，两手放在袖中，对着他淡淡地笑，两眼微微眯起，“要下雨了。”
天上啪嗒啪嗒开始下起小雨，两个人静静看着天下着雨，地慢慢变湿了，像是地毯被洒上水，变了颜色，空气中带着湿润的气息。
“你能知道自己的命运吗？”陈却问她。
“可以，也不可以。”律进回答了这样一个奇怪的答案。
“我要回去了，我没带伞，你送我吧。”律进扭过头和他说。
“好。”
两个人走进房间，陈却走到一边去拿伞，律进看着房间里的陈设。
一张桌子摆在正中央，桌上放着书籍，摆着笔，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一个小摆件，一个木雕的小狐狸，旁边是一只更小的狐狸，两只狐狸笑眯眯的，依偎在一起。
“喜欢吗？喜欢就拿走吧。”陈却拿着伞走到律进的身边。
“不了，让它们两个待在一起吧。”律进摇了摇头。
陈却微微低头，“嗯，走吧。”
一路走过，陈却撑着伞，律进走在他的身边。
伞有点小，陈却偷偷瞥眼看向律进，发现她的半个肩膀淋着雨，微微叹了一口气，眼眸低垂，撑着伞的手往外伸了伸，将自己的一个肩膀漏在外面，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距离。
律进偏过头看自己的肩膀，抬起手摸了摸肩膀。
脚步停下，两个人已经站在马车前，马已经踏着脚准备出发，就连上车的踏脚也已经被吉安放好了。
“我走了。”
律进走出陈却的伞下，吉安在一旁候着为她撑起伞，递来斗篷。
“师太，下雨天凉，把斗篷穿上吧，小心着凉。”
律进低下头，将斗篷展开，披在身上，两手系起带子。
“嗯，下次见，路上小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冬天冷，一定要多穿些，房间里炭火烧的足些，免得夜里着凉，不过要小心些不要烧的太旺了。”陈却举着伞，站在律进面前，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却只能说说，什么也做不到。
律进抬起头，朝着他笑了笑，“知道了，你也注意。”
律进转身走上马车，站在踏板上，临差一脚，律进扭过头对陈却说，“对了，照顾好老太太。”
陈却有些愣神，马车已经缓缓离去，在长长的道路上一路远去，府里的侍从跑了出来，有些慌忙。
“怎么了？”陈却拦住他。
“回大少爷，老太太和小少爷都感染了风寒，此刻正发着高热，杜先生叫小的去抓药。”
陈却挥手让他走，侍从一路跑远，他撑着伞低下头，大抵想着什么。
雨越下越大，地湿了个透，空气都潮湿，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毛笔在纸上走过，留下洇晕的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