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宝走在最前面，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先去青竹山？”
“先去你家。”林憬翳说。
金元宝愣了一下。
“上次你不是说，你爹来信让你有空就回去看看。这都多久了？有半年了吧？”
金元宝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一些：“那……先去我家，再去青竹山。”
林憬翳没再说什么。
三人下了山，沿着官道往青云镇走。
金元宝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走几步又慢下来，像是在想什么。林憬翳走在他后面，小家伙蹲在他肩上，爪子抓着他的衣领，稳得很。王紫玄走在最后面，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进了青云镇，街上人不多。卖包子的还在卖包子，卖布的还在卖布，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金元宝在金记当铺门口停下来。
铺面的匾额还是那块，漆又掉了一些，“金记当铺”四个字有的都快看不清了。柜台后面没有人。
“爹？”金元宝喊了一声。
没人应。
“爹！我回来了！”
“元宝回来了？”里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金元宝他爹边说话边掀帘子出来。
金元宝指着王紫玄：“爹，这是大师兄王紫玄。”又指着林憬翳，“这是小师弟林憬翳。”
他爹拱了拱手，笑得憨厚：“大师兄好，小师弟好。元宝在山上多亏你们照应。”
王紫玄点了下头。林憬翳笑着说：“伯父客气了。”
他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的白袍上，眼睛都直了。那料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胸口绣着金色小剑，领口袖口的银纹在日光下泛着光，一看就不是凡品。三个少年站在当铺门口，和这条街格格不入。
“元宝，你们这衣服……”
金元宝还没等他爹问完，挺了挺胸脯，声音里带着得意：“爹，这衣服好看吧？这料子在青云宗，除了师父，就只有长老和掌门亲传才有资格穿。”
他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连说了好几声“好”，又伸手拍了拍金元宝的肩膀。
“我儿出息了，出息了。”
他爹热情的把他们领进后院，朝屋里喊了一声：“孩子他娘，元宝回来了，还带了师兄！”
帘子掀开，金元宝他娘出来，看见儿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拉着金元宝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看见后面两个穿白袍的少年，愣了一下。
“娘，这是大师兄王紫玄，这是小师弟林憬翳。”金元宝又介绍了一遍。
王紫玄依然点了点头。
林憬翳冲她笑了笑，露出满口白牙，“婶婶好！”
他娘赶紧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好好好，快进屋坐，我给你们做饭去。”
几人进去后，金元宝把乾坤袋里的灵石往外掏。
“爹，这些灵石是我攒的，你们先拿着用。”
他爹看了一眼柜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灵石，没拿。
“自己留着。山上修炼需要灵石，我和你娘有这个当铺就够了。”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
金元宝张了张嘴，只好把东西收回去了。
很快，元宝他娘炖好了一大锅鱼，一看就很好吃，闻着也很香。
金元宝吃得头都不抬，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个味儿，我在山上天天想。”
他娘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用公筷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林憬翳碗里，又夹了一块，看了看王紫玄，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
王紫玄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说了声“谢谢”，夹起来吃了。
小家伙本来蹲在林憬翳肩上，闻到鱼香，鼻子动了动，站起来，从林憬翳肩上跳到王紫玄肩上，用小爪子扯了扯他的衣服，眼神亮晶晶的，盯着桌上的鱼。
王紫玄偏头看了它一眼，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边吹了吹，递过去。小家伙两只前爪抱住，啃了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元宝他娘看见了，笑着说：“这小家伙也要吃鱼呢！”赶紧拿了一个干净的小碗递过来。
王紫玄接过去，挑了几块刺少的鱼肉放进碗里，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家伙秒懂，从他肩头跳下来，蹲在桌角，埋头吃得香喷喷的，毛都蹭上鱼汤了，它也不在乎。
金元宝他爹坐在对面，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没怎么说话，但目光一直在他儿子身上。
林憬翳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
“伯父，镇上最近有什么事吗？”
金元宝他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有，还是那些人，那些铺子。”
他顿了顿。
“不过你们几个在宗门的事，镇上倒是传开了。”
金元宝抬起头，嘴里还咬着半块鱼肉含糊地问：“传什么了？”
他爹放下酒碗，“传青云宗掌门收了三个废物亲传，一个白发克星，一个混沌灵根，还有一个连灵根都没有。”
金元宝的筷子停了。
“爹，他们怎么能这样？”
林憬翳脸上的笑没变，但筷子放在碗边，不吃了。
王紫玄还在吃，动作没变，速度没变。
金元宝他爹看了他们一眼，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别管那些人，爱传不传。不管他们说什么，你们都别往心里去。”
金元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爹，我现在是第一境圆满了。师兄第二境圆满，憬翳也第一境入微了。”
他爹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已经第一境圆满了。”
金元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师父说我们三个都是天才，可比那些人值钱多了。”
他爹愣在那里，酒碗举在半空，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酒碗放下，眼眶慢慢红了。
“你小时候……”他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你出生那天，有个老道士路过当铺门口，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非说要进去看看孩子。”
金元宝放下筷子，听他说。
“我跟你娘当时不乐意，哪有刚出生就让外人看的。那老道士也不走，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小半个时辰。”他爹端起酒碗，又放下了，“后来我抱着你出来，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金元宝问。
“这孩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你们夫妻两个，后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金元宝他娘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我跟你娘当时以为他就是个江湖神棍，根本没当真。”他爹笑了一下，有点涩，“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端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金元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来，吃鱼。”金元宝他娘又夹了几大块鱼放进他们碗里。“都吃，一会儿鱼该凉了。”
吃过饭，金元宝帮着收碗。他娘不让，把他往外推，说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歇着去。
金元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发呆。
“你爹和你娘都挺好的。”林憬翳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嗯。”金元宝说，“就是太老实了。开当铺这么多年，从来没占过谁便宜。”
“老实人好。”
“老实人吃亏。”金元宝说，“以前我们家铺子对面那个王掌柜，老想挤兑我们。后来见我进了青云宗，他才老实了。”
林憬翳没接话。
王紫玄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没走过来，也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第二天一早，当铺门口。几人跟金元宝爹娘告辞，打算前往青竹山。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从对面走过来，看见金元宝，脸上的笑堆得老高。
“哎哟，元宝回来了？听说你现在是掌门亲传了？了不起了不起！”
金元宝笑了笑：“王掌柜。”
王掌柜的目光从金元宝身上移到旁面，看了看林憬翳，又看了看王紫玄。在王紫玄的白发上停了一下，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了。
“这就是你同门？好好好，一表人才。”
他说着，凑近金元宝他爹，把他拉倒一边，压低声音，“老金啊，那个白头发的，听说是个克星，谁靠近谁倒霉。你让元宝离他远点，别……”
金元宝他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王掌柜的话说了一半，卡在嗓子眼里。
他爹伸手，慢慢抽出被王掌柜拉住的那截袖子，拍了拍被碰过的地方。
“什么克星？那是我儿的大师兄。以后莫要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不然休怪我翻脸。”
声音不大，但街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王掌柜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讪讪地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金元宝站在旁边，看着王掌柜走远，又看了看他爹和他娘。
“爹，娘，我们走了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