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秦川把省里座谈会的材料改到了第七稿，孙维昌终于说行了就按这个报。秦川把材料送到市府办对接的科室，接待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副科长，态度不冷不热，收了材料连看都没看就放进了文件柜里。
从市里回来秦川心里没底。报上去的材料能不能被选中不是他能左右的，市里挑材料看的不只是质量还有县里的分量。北原县在全市经济排位靠后，同样的材料如果是经济强县报上去入选的概率就大得多。这就是体制内的现实，你写得好不如你站得高。
三月下旬的一天晚上，赵刚告诉秦川一件事：“明天晚上马副县长有个饭局，在城西的鸿运楼，你猜请谁？”
秦川说不知道。
赵刚说，市水利局的傅副局长来北原检查春灌工作。马副县长作陪，水利局局长作陪，你猜还请了谁。
秦川没有猜。
赵刚说宋雨薇。她是县委办那个副主任的外甥女，那个副主任跟马副县长关系铁得很，马副县长有饭局经常让她去帮忙张罗。你想想一个借调人员凭什么经常去副县长的饭局。
秦川端着杯子没说话。
赵刚又说你别想多了，宋雨薇去就是倒倒茶端端菜，马副县长身边又不缺女人。但这件事说明一个问题，宋雨薇在政府办待着不是来干活的，她是别人安插在这边的一双眼睛。
秦川说赵哥这些事少说。
赵刚说我知道分寸，跟你说又不跟别人说。
第二天晚上秦川加班改一份县长办公会的纪要，改到八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宋雨薇打来的。宋雨薇说秦股长你在不在办公室。秦川说在。宋雨薇说马县长那边让我问你一声，今晚的饭局你能不能过来帮着做个记录，本来是叫赵刚的但赵刚好像不在。
秦川立刻就听出了不对。副县长请客吃饭让人做记录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这种场合哪有什么正经记录可做。而且赵刚明明在隔壁工位上坐着，宋雨薇说赵刚不在显然是谎话。
秦川说：“我在赶一份纪要，孙主任明天一早要看，走不开。”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宋雨薇说：“那好吧，我跟马县长说一声。”
挂了电话，赵刚从隔壁探出头来，小声说：“没去吧？”秦川说没去。赵刚说对了，这种局你去了就是站队。马副县长让你去不是为了让你做记录，是试探你这个人跟孙县长走得近还是跟他走得近。你去了就等于告诉他你可以被拉拢，不去反而安全。
秦川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刚笑了一下说：“去年马副县长也叫我去过一次，我没去。后来张海涛去了。”
秦川问：“张海涛去了以后呢？”
赵刚说：“去了以后，张海涛逢人就说他跟马副县长一起吃的饭，这话传到周主任耳朵里，周主任当场就变了脸。”从那以后张海涛在政府办的日子就更难了，周建国但凡有好事再也没想过他。
秦川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马志强突然拉他，说明马志强在关注政府办的人事动向。刘志远走了，秦川上了，马志强想知道这个新人到底是哪边的人。这种试探在官场里太常见了，你回应的方式决定了别人对你的定位。
四月初市里的初选结果出来了。北原县的材料没有被选中，入选的是经济排位前两名的两个县和一个区。孙维昌知道结果以后没什么反应，只是跟秦川说了一句下次再努力。
秦川说孙主任我回去复盘一下，看看差距在哪。
孙维昌说不用复盘了，差距不在材料上，在县里的底子上。你那份材料我看了，不比入选的差，但人家县里GDP是你的两倍，同样写联户经营人家写出来就是经验你写出来就是尝试。以后你就明白了，同样的活在不同平台上干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
秦川心里虽然不服但嘴上没说什么。孙维昌说的是实话，平台决定上限这句话在体制内放之四海而皆准。他在一个穷县写再好的材料也翻不出花来，真正要出头得等机会挪到更大的平台上。
四月中旬秦川找到了水库资金的突破口。他利用整理招商项目简报的机会翻了去年县里的财政支出明细，发现马志强分管的板块里有一笔二十万的农田水利专项资金，拨给了另外一个乡镇的一条灌溉渠修缮项目。那条灌溉渠秦川去过，去年刚修过，根本不需要再修缮。
这笔钱有问题。
秦川没有声张，把这件事记在了笔记本上，锁在了抽屉里。他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去动马志强，但手里攥着一张牌总是好的。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得等时机。
月底的时候秦川回了一趟石沟村。王有财在村口碰见他问水库的事有没有消息。秦川说王叔我再想想办法，但您别抱太大期望，这笔钱不好要。王有财说没事你尽力就行，我就是心里不平衡，同样修水库凭什么厚此薄彼。
秦川在村里待了大半天，走的时候刘桂兰给他塞了一袋腊肉和一包干辣椒。秦川骑着摩托车出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在暮色里站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个沉默的老人。
回到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秦川把东西放下洗了个脸，坐在桌前打开了笔记本。他在水库那页的下面写了一行字：灌溉渠项目二十万，查立项手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