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岩在少昊钱庄待了半个月。
半个月前新库房落成，散银从熔炉里倒出来，一锭一锭码进明库。偪正德当着曹勇和赵岩的面，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粗陶小瓶，拔开塞子，把瓶里的荧粉均匀地洒在每一锭散银上。荧粉极细，落在银面上像一层看不见的霜。“这是老规矩，”他把陶瓶放回原处，“钱庄的银子，每一锭都要上粉。谁碰过，谁的手在铜灯底下就发亮。”曹勇点头。赵岩也跟着点头，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当时没有人注意到。
半个月里，他每天跟着曹勇进出库房，搬银箱、点散银、封库门。姜恒蹲在库房门口，双手托着腮帮子看他搬银箱。自从钱庄开张，姜柔在东织坊帮母亲理货，姜恒就没了伴——他太小，拿不动剑，翻不动账本，只能在门槛上坐着看街面。曹勇见他天天蹲在那儿，给他在库房门口摆了一张矮凳。
从那天起，姜恒每天跟着曹勇学功夫。扎马步、握木刀、站桩，矮凳摆在库房门口，曹勇站得笔直，姜恒也跟着站得笔直。曹勇后颈上的旧刀疤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姜恒看着那道疤，问过一次——曹勇说，替兄弟挡的。姜恒记住了。
偪正德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他也想让姜恒跟着他学算账——这孩子眼睛清亮，手指细长，是块拨算盘的料。但姜恒说，先学武，学完武再学算账。偪正德把算盘珠子拨回原位，没有催他。
就是这一天。当晚封库对账，偪正德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指尖顿住。复算一遍，数目依旧对不上。他抬起头，脸色已然发白。
“东家，明库少了四千六百散银。”
曹勇立在一旁，双拳紧握，一言不发。偪正德翻看进出记录，曹勇进出两次，赵岩三次。曹勇转头望向角落里的赵岩。赵岩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脸色平静——平静得像一张糊在窗棂上的旧纸，看不出裂痕，但手指没有动，呼吸没有乱，只有眼珠在眼眶里极慢地转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他没有开口。
偪正德没有看他。他提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然后搁下笔，从柜台底下取出一盏铜灯。灯芯点燃，火光凑近账页——那页账本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荧光，星星点点，像洒了一把碾碎的夜明珠粉。
“库里的散银，每一锭上都撒了荧粉。今天进出库房的人，手上沾了荧粉，账页上就会留痕迹。曹叔，你把手伸出来。”
曹勇摊开手掌。粗糙的掌心里只有老茧，没有荧光。
赵岩没有伸手。偪正德站起来，端着那盏铜灯走到他面前。他后颈上那道旧刀疤在灯光下纤毫毕现，没有荧光，但攥紧的指缝间，荧粉在烛火下闪着幽幽的绿光。他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也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他站在那里，眼睛对着柜台上一本摊开的空白账册，像是在等别人替他翻过这一页。
青阳没有看地上的银子。他看着赵岩，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意。
青阳不再多言。“赶出东夷城，永世不准踏入。”
赵岩被架出去时，曹勇始终背对着门口。他把腰刀解下来，放在柜台上。“东家，人是我领进来的。这四千六百散银，从我月钱里扣。扣到扣完为止。”他单膝跪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如擂鼓。
青阳没有扶他。也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地上散落的碎银，沉默了很久。
“刀留下。人留下。钱不扣你的——他犯的事，不该你替他扛。”他把腰刀推回去，转身不再看门口。
曹勇起身，将刀重新挂回腰间，转身往门口走。他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实了青石板，后颈上的旧刀疤在烛火里一明一灭。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瞬——那是他领赵岩进来的方向，也是今夜赵岩被架出去的方向。
“站住。”
曹勇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错不在你，在我。是我看走眼了。”青阳扫过地上散落的碎银，轻声道，“这点钱，他拿走便拿走。但你记住——我地窖里的东西，他这辈子，都碰不到。”
曹勇站在门槛前。月光从门口铺进来，他的影子拖在身后，一动不动。然后他点了点头，跨出门槛，朝库房走去。那道旧刀疤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每一步都和之前一样稳。
次日，青阳将偪正德与曹勇召至后院。
“从今日起，钱庄库房，重新规制。”
他蹲下身，在地上勾勒图样。“正堂地下三尺，掘新地窖。青石垒壁，三合土封缝，防潮防盗。分两层，外库周转，内库囤积。”
偪正德蹲身细看：“门如何设？”
“三重机关锁，非蛮力可破。”青阳自怀中取出三把崭新铜钥匙，“主钥归我，账钥归偪掌柜，武钥归曹叔。三重锁，三把钥匙，缺一扇门也打不开。”
曹勇接过武钥，握在掌心。钥匙冰凉，沉甸甸的分量从指缝间透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些。
“地窖的事，曹叔亲自督办。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全新的规制。钥匙你亲自保管，任何人不得接近。”青阳的声音冷硬如铁。
曹勇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傍晚时分，青阳立在钱庄门口。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
姜恒还坐在那张矮凳上，腰背挺得笔直。赵岩被赶走那天他也在——他看见曹勇跪在地上把腰刀放在柜台上，看见那个偷银子的人被架着消失在巷口。他没有问为什么，但他把曹勇教他的第一个规矩记在心里：库房里的东西，不是自己的，一文也不许碰。他把手里那把木刀往怀里揣紧了一点，继续扎他的马步。
神芝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己灵坐在她旁边核数。偪正德把算盘往前推了半寸，那颗磨掉漆的珠子还没拨到位，他停了一瞬，又继续拨下去。曹勇守在库房入口，身姿如松，一动不动。
姜柔在东织坊门口擦柜台，青阳望着天边的残霞，那抹赤红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知道，这把火迟早会烧起来。但他更清楚，只有经得起这把火考验的人，才能真正立足东夷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