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西璃昭宁一直安卧在漪澜殿的软榻上休养,殿内伺候的宫女、殿外值守的侍卫,全都是东凌御桀亲自精挑细选、一一敲定的人。
其实她身上的伤势早已好了大半,连起身行走都已无碍,可东凌御桀偏偏不准她随意下床走动,日日叮嘱她静心休养,半点劳累都不许沾。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在漪澜殿四周加派了数倍的御林军,层层把守,戒备远比平日里森严数倍。
西璃昭宁心中透亮,自然明白他这般小心翼翼,究竟在担忧些什么。一来是心疼她身上未完全褪去的伤痛,二来更是放心不下她腹中尚且稚嫩的孩儿,三来,也怕宫外或朝中别有用心之人,趁她体弱之际再行加害。这般沉甸甸的呵护与牵挂,她悉数放在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抵触,反倒乖乖顺着他的心意,安安静静待在殿中养伤,从不多生事端。
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窗棂外透进细碎的日光,落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拔步床上,暖意融融。西璃昭宁半靠在软枕上,手里捻着一卷书,却没看进去几行,指尖轻轻抚过小腹,眉眼间漾着浅浅的温柔。
这些日子,东凌御桀即便朝政再繁忙,也总会抽出大半时间守在她身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这般被人放在心尖上疼宠的滋味,是她过往从未有过的。
转眼便是次日,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殿内,落得一地斑驳。
西璃昭宁刚由荷露伺候着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软缎长裙,门外便传来宫女轻缓却恭敬的禀报声:“公主,沈慕羽公子在殿外求见,说是前来探望您的伤势。”
听到“沈慕羽”三个字,西璃昭宁握着锦帕的手微微一顿,心头瞬间泛起几分迟疑,一时竟拿不定主意是见还是不见。
她与沈慕羽,算起来已有数面之缘,且此人前后两次于危难之中救她性命,于她而言,沈慕羽是实打实的恩人。
若是避而不见,未免太过失礼,也辜负了对方的一番心意;可若是见了,她又深知沈慕羽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情意,难免会觉得尴尬,更怕惹得东凌御桀心生不快。
思来想去,终究是感念对方的救命之恩占了上风,西璃昭宁轻轻敛去眸中的迟疑,对着门外轻声吩咐:“知道了,让荷露引沈公子在前厅稍候,我即刻便过去。”
“是。”宫女应声退下。
西璃昭宁理了理身上的衣裙,稍稍整理了一番仪容,才缓步朝着前厅走去。
而此时的漪澜殿前厅,沈慕羽一袭清爽的青色云纹长衫,身姿挺拔地立在殿中,素来温润沉稳的人,此刻却显得格外焦躁不安。
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原地来回踱步,脚步急促,平日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忐忑与期待,心头像是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既兴奋又羞涩,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愈发紧张。
自从得知西璃昭宁醒转、并无大碍之后,他每日下了早朝,都会控制不住地朝着玄宸宫漪澜殿的方向赶来,可每每走到朱红宫门前,看着那戒备森严的殿门,他总会停下脚步,痴痴地望着殿门方向发呆,迟迟不敢迈步进去。
他怕自己的贸然到访太过唐突,怕自己满腔的情意惊扰了眼前人,更怕自己的激进,会让本就对他淡漠疏离的西璃昭宁,愈发退避三舍,连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些日子,他无数次在心底告诫自己,该放手了,眼前人已是帝王心尖上的人,他根本不该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可越是强迫自己放下,心底的迷恋与牵挂就越深,日夜缠绕,只剩无尽的惆怅与煎熬。
挣扎了数日,他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思念,鼓起全部的勇气,踏入了这道他徘徊无数次的宫门。
等待的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沈慕羽停下踱步,站在厅中,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一阵轻盈细碎的脚步声,缓缓从内殿传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转过身去。
抬眸望去的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只见西璃昭宁缓步走来,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裙摆曳地,不施粉黛的容颜清丽绝俗,周身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温婉气质,犹如清水池中亭亭玉立的白莲,洁净圣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阳光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那般不真实。
沈慕羽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痴痴地凝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半分。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天边皎洁的明月,骤然照亮了他灰暗的内心,融化了他心底所有的喜怒哀乐,只剩满心满眼的她。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张了张嘴,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满心的悸动与无措。
“沈公子。”
西璃昭宁走到厅中,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凝滞的沉默。
清脆温柔的嗓音,将沈慕羽从失神中拉回,他依旧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即便她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依旧觉得恍若梦境,那般不真实。
这些日子的思念、挣扎、忐忑,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让他方寸大乱。
好不容易平复下心底的波澜,沈慕羽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紧张,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还好吗?身上的伤势,可痊愈了?”
“劳沈公子挂心,我已经好多了,多谢公子关心。”西璃昭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温柔,那抹笑意如同春日暖阳,直直照进沈慕羽的心底,瞬间醉了他满心的迷恋。
“荷露,去备一壶热茶来。”西璃昭宁转头吩咐了一句,随即看向沈慕羽,轻声问道,“不知沈公子今日前来,可是有何事?”
沈慕羽闻言,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角,眸底深处的痴恋飞快闪过,他慌忙掩去这份情愫,生怕自己灼热的目光亵渎了眼前这份洁净美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复杂:“我从未想过,那日与我相识的女子,竟然便是靖国的朝阳公主,西璃昭宁。”
听到这话,西璃昭宁眸中闪过一丝歉意,轻声道:“此事是我无心隐瞒,还望沈公子莫怪。”
“无碍。”沈慕羽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的自嘲之意愈发浓重,语气里满是苦涩,“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朝阳公主,西璃昭宁,名字里本就有迹可循,可我……私心里,却一直不愿意去深思,只想留住那份简简单单的相识,不愿被身份隔阂。”
西璃昭宁心头微微一僵,看着眼前周身笼罩着淡淡哀伤的沈慕羽,心里隐约明白,他这份哀伤,大抵是因自己而起,可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转移话题:“无论如何,都要多谢沈公子那日舍身相救,算上此前宫外那次,公子已然救我两次,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不知该如何报答。”
沈慕羽轻轻叹了口气,眸中满是落寞,看着她轻声问道:“难道我与你之间,终究只剩下一句谢谢吗?”
西璃昭宁垂了垂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沈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往后,我们便是朋友。”
“朋友?”沈慕羽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不甘。
“难道不是吗?”西璃昭宁抬眸,目光清澈地看着他。
沈慕羽先是一怔,随即连忙扯出一抹笑意,生怕自己的失态惹她不快,急忙点头:“当然是,能与公主做朋友,是慕羽的荣幸。”
可他心底却在无声地苦笑,一遍遍地重复着“朋友”二字。
朋友?于她而言,他终究只能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吗?
沈慕羽啊沈慕羽,你明明早已知道结局,明明早已看清她心有所属,却还在痴心期盼些什么?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气氛略显凝滞之际,一道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温润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份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