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风波刚过,街上还未完全平静。偪正德依照青阳的吩咐,向东夷城各行商户一一送去了请帖。帖子上只简简单单一句话:少昊钱庄,镇东楼,明晚酉时。
次日入夜,镇东楼二楼被青阳整层包下。灯火通明,桌席齐整。商户们陆续到了,盐商、布商、木材商,坐满了三桌。偪正德站在青阳身后,东夷锦袍洗得发白,手里那把旧算盘没放下,时不时拨一下珠子,像是在核账。他在太昊管了五十年总账,在座的商户里有不少人当年都是他的老主顾,如今换了招牌,他还是那把算盘。
不多时,徐半城到了。墨绿蜀锦长袍,手上一枚温润玉扳指,看似养尊处优的富家翁,眼神却锐利如鹰。太昊钱庄的东家,东夷城一半的银根都从他手里流过去——老百姓中间那句“徐半城,钱半城,剩下半城是王廷”在东夷城传了好几代。他一进门,商户们便自觉让开一条道。他径直坐入主桌,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狠狠盯在偪正德身上。
酒菜刚上,席面还未动筷。徐半城端起酒杯,忽然一顿,开口便带着火气。“偪正德,你倒是风光得很啊。当年在我太昊钱庄,我待你不薄,一纸辞呈,说走就走,转头便跟着一个外人混,连旧主都不认了?”满座神色微变,谁都听得出这是故意发难。偪正德按在算盘上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白得近乎透明,低头不语。
青阳轻轻放下茶杯,抬眼一笑。“人各有志,路各有选。他既然跟了我,我便护到底。”他声音刻意抬高,摆明了是说给徐半城听。“往后在东夷城,谁要是再当着我的面,动我的人,说我的话——”无人敢言,无人敢动,连茶盏腾起的热气都像是凝在了半空。
徐半城脸色一僵,手按在桌上,一时竟接不上话。他端起酒杯,指节微颤,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然后冷笑一声,重重顿下酒杯。“好,好一个青阳掌柜,好大的威风。”他仰头一饮而尽,将空杯重重扣在桌上。声响不高,却震得满桌人一哆嗦。
青阳语气依旧平和,字句却重如千钧。“以前是以前。现在,偪正德是我少昊钱庄的掌柜。你骂他,就是骂我。”一语落下,整间雅间瞬间死寂。偪正德抬起头,看着青阳的背影。五十年了,头一回有人替他挡在旧东家面前。他把那颗磨掉漆的珠子轻轻拨到原位,算盘上下一声轻响——这双手拨了五十年算盘,从太昊拨到少昊,今天这把旧算盘终于不再是他的包袱。
徐半城站起来,拂袖而去。青阳没有看他。他端起酒杯,转向满座商户。“少昊钱庄的规矩,利息一成,票据为凭。诸位的利,我替诸位守着。”他仰头饮尽,放下酒杯。话不长,但每个字都落在徐半城刚才坐过的那张空椅子上。
商户们纷纷举杯。消息传出去,徐半城在镇东楼被青阳当众驳了面子,偪正德从此是少昊的人,谁也动不了。
次日一早,曹勇领着一人走进钱庄。来人一身旧军服,洗得发白,却干净挺括,甲片磨得发亮。脸上一道疤痕从眉骨斜划至颧骨,不深,却格外醒目——那是姜祁的旧部标记,当年在战场上替同袍挡刀留下的,和曹勇脖子上那道刀疤是同一场仗。他站在门口,身形笔直如矛。
“东家,赵岩。东夷郡王找了个由头,把他革职了。”曹勇站在其旁,“就他一人先行过来,其余弟兄还在军中。”
青阳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守库房。月钱两金,年底分红。跟曹叔一起。”
赵岩抱拳一礼,不多言语,径直站到库房门口,与曹勇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将库门挡得严严实实。库门上那把锁是新换的——不是防贼,是告诉所有人,少昊钱庄的门,不是谁都能开的。
傍晚时分,青阳立在钱庄门口。街上行人还在议论镇东楼一事。
神芝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己灵坐在她旁边核数。偪正德站在最左边,三本账本,三把算盘,珠子声此起彼伏。曹勇和赵岩站在库房门口,两尊门神。偓佺蹲在柜台底下,把那把松纹古剑重新挂回腰间——青阳让他明天跑第一趟蜀地商路,他蹲在那儿核对关卡换岗的时辰。
姜柔在东织坊门口擦柜台,姜恒蹲在钱庄门槛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看街面。街上的人看见青阳,往两边让了让。青阳没理,往前走。天边还剩一道红,像烧着的火。那火不烈,但熄不灭。有人正借着这夜色,往火里添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