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道深处吹来的风,带着夜露的湿凉,也带来了那缕愈发清晰的、冰冷的锋锐之意。白日里仙气盎然的玉树琼花,在月色下投出幢幢怪影,远处山涧的灵泉叮咚声,此刻听来也似带着某种急促不安的节律。
云清扬盘坐在青玉台上,双目微阖,归虚灵力如深海暗流,缓缓运转周身,同时也将灵觉如蛛网般悄然铺开,感知着周遭十里内的灵气与生机变化。方才为玄玉猊疗伤时触及的那缕金煞,其独特的“排斥与切割”意志,如同一个危险的坐标,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冷伶秋怀抱月魄琴,并未弹奏,只是指尖虚按弦上,月华清辉在她周身三尺内流淌,形成一个静谧的感知领域。她的“月华心印”在进入玄关道后,一直有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悸动,仿佛这方天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与她体内源自太阴星君的传承,发生着遥远而模糊的共鸣。
忘归年靠在一块温润的玉石旁,那雪白小兽——他们给它起了个临时名字叫“小白”——正蜷在他腿边,已然入睡,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但那双淡金色的绒耳仍不时抖动一下,显示其睡眠并不安稳。
夜渐深,雾愈浓。
忽然,忘归年腿边的小白猛地惊醒,淡金色的眸子瞪大,浑身毛发炸起,死死盯向玄关道深处某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恐惧的“呜呜”声。
几乎同时,云清扬与冷伶秋也骤然睁眼!
呜——!!!
一声苍凉、雄浑、仿佛自亘古岁月深处传来的咆哮,撕裂了夜的宁静,也撕裂了玄关道祥和的表象!那声音并非简单的声浪,而是蕴含着磅礴浩瀚的蛮荒威压与纯粹暴戾的杀伐意志,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敲击在所有生灵的心神之上!
小白吓得尖叫一声,死死钻进忘归年怀里,瑟瑟发抖。
远处,那片云雾最浓、玉山最高的方向,骤然亮起一团耀眼夺目的灿金色光芒!金光冲天而起,将夜空映亮半边,光芒之中,隐隐可见一头体型庞大如山岳、形似巨狮却又生着龙首、遍体覆盖着金石般鳞甲、尾部如钢鞭、四足踏着金色烈焰的恐怖虚影,仰天长啸!
虽只是惊鸿一瞥的虚影,但那睥睨八方、霸绝天地的气势,以及那与小白伤口残留同源、却强横了何止万倍的金煞锋锐之气,已然扑面而来!
“那是什么?!”忘归年骇然失色,怀中小白的颤抖让他也心生寒意。
“金狻猊……或者说,是拥有一丝上古金狻猊血脉的恐怖异兽。”云清扬缓缓起身,神色无比凝重,前世记忆碎片与宗门秘典记载飞快融合,“传闻其生于庚金矿脉极深处,以金石精华为食,成年后可吞云吐雾,驾驭天地金煞,鳞甲坚不可摧,四足金炎可焚金融铁,乃上古凶兽中攻伐第一等的存在!它不是早已绝迹了吗?怎会出现在此等灵秀之地?!”
冷伶秋指尖按弦,月华清辉荡开那无形威压的余波,清冷道:“难怪玄玉猊会受伤。金狻猊秉性霸烈,领地意识极强,所过之处,庚金煞气侵蚀,排斥一切非金行生灵与灵机。玄关道以玄玉、灵木、清泉为基,正是其最为厌恶的‘柔弱’环境。二者天性相克,此地怕是……已被那金狻猊视为入侵目标,或欲强行改造为适合其生存的‘庚金杀域’。”
她看向怀中恐惧的小白:“这幼崽能逃出来,已是侥幸。其族群栖息之地,恐怕正遭大劫。”
仿佛印证她的话,那金狻猊虚影咆哮过后,并未消失,反而有更多剧烈的金光在深处爆闪,伴随着隐隐的轰鸣、玉石崩裂之声以及众多惊恐、愤怒的嘶鸣——显然是玄玉猊族群在与入侵者激战!
“师兄,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忘归年看着怀中恐惧哀求的小白,于心不忍。
云清扬心念电转。金狻猊乃上古凶兽,实力难以估量,贸然卷入其与玄玉猊的争斗,凶险万分。然则,玄玉猊乃祥瑞之兽,且其能疏导地脉、调和五行,对一方水土有裨益。若是任由金狻猊在此肆虐,不仅玄玉猊族群可能覆灭,这玄关道钟灵毓秀之地,恐怕也将化为一片肃杀荒芜的庚金绝域。更重要的是……那金狻猊的出现,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
“此地灵气清正,本非金狻猊所喜。其突然现身,必有缘由。”云清扬沉声道,“或许与近来天地间的种种异变有关。冷仙子,你之前感应到的‘共鸣’,会不会……”
冷伶秋微微颔首:“星君传承曾提及,某些上古异兽的苏醒或异动,有时是更大天地变局的征兆或组成部分。这金狻猊的煞气……与我在天界感应到的‘道基之瑕’中的某些锋锐紊乱,隐隐有相似之处。”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轰隆隆——!
大地忽然传来沉闷的震颤,仿佛地脉被巨力强行撼动。紧接着,三人所在位置不远处,那片灵泉之畔,几株高大的碧玉灵树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黄、质地变得脆硬,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水分与木灵生机,转而浸润了过多的金气!更有一道道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淡金色纹路,自地面岩石、玉石中悄然浮现、蔓延,所过之处,灵气性质发生剧烈偏转,带上了锋锐肃杀之意。
金狻猊的力量,已经开始侵蚀这片土地的根基!
“不能再等了。”云清扬眼中闪过决断,“纵不敌,也需探查清楚此兽虚实与来意,至少……要设法将此地残存的玄玉猊引出,或干扰那金狻猊的侵蚀进程。否则,此地将成死地,我等困于其中,亦难脱身。”
“好。”冷伶秋点头,月魄琴已横于身前。
“小白,带路,去你族人那儿!”忘归年对怀中小兽说道。小兽听懂似的,挣扎下地,虽然腿伤未愈,仍一瘸一拐地朝着一个方向焦急低鸣,那正是先前金光爆闪、轰鸣不断的区域。
三人不再迟疑,紧随小白,施展身法,朝着玄关道云雾深处疾掠而去。越往深处,空气中弥漫的庚金煞气越是浓郁,灵气的紊乱感也越强。两侧原本温润的玄玉山石,表面开始泛起金属冷光,灵树仙株大批萎黄,许多弱小灵兽的尸骸零星可见,皆是被金煞侵体而死。
行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只见一片开阔的玉谷之中,数十头大小不一的玄玉猊正聚集在一座高耸的、散发着柔和乳白光晕的玉峰之下。这些玄玉猊,成年者体长近丈,通体雪白,玉角晶莹,气息纯净而带着安抚地脉的宁和之力。但它们此刻的情形却极为狼狈,大多身上带伤,雪白的毛发沾染血污与尘土,正围绕着玉峰,形成一个防御圈,朝着谷口方向不断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淡金色的眼眸中满是愤怒与决绝。
而在谷口处,金光如潮!
一头体长超过三丈、雄壮如小山般的巨兽,正不耐烦地用包裹着金色烈焰的前爪,拍击着地面。每一次拍击,都引得大地震颤,道道淡金色的裂纹自其爪下蔓延开来,侵蚀着土地,更有一股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煞气风暴,自其口鼻间喷吐而出,席卷向玄玉猊的防御圈。
正是那头金狻猊的真身!
其形貌比虚影更为骇人:龙首峥嵘,双目如熔金,开合间金光吞吐;脖颈处长满如同尖刺的金色鬃毛;身躯覆盖着层层叠叠、闪耀着金属寒光的暗金色鳞甲;四足粗壮,蹄下金炎熊熊,将触碰到的岩石都灼烧得通红软化;一条长尾如钢鞭,随意摆动间便在空气中抽出尖锐的爆鸣。
它并未立刻发起冲锋,似乎对玄玉猊聚集的玉峰散发的乳白光晕有些顾忌,但那不断喷吐的金煞风暴与爪击地面引发的金气侵蚀,正在稳步而坚定地削弱着玄玉猊们的防御与立足之地。
玄玉猊们竭力催动天赋,周身散发出柔和的乳白光晕,连成一片,试图抵挡、中和那侵袭而来的金煞,并稳固脚下开始“金属化”的地面。然双方力量属性相克,玄玉猊虽仗着地利(玉峰)与数量暂时支撑,却明显处于下风,光晕在金煞风暴的冲击下不断明灭,范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好几头成年玄玉猊口鼻溢血,显然已受内伤。
“它们在保护那座玉峰……”冷伶秋眸光微凝,“那玉峰……似乎是此地玄玉矿脉与清灵地气的核心枢纽,也是它们族群繁衍的根基。若被金煞彻底侵蚀,玄玉猊一族即便不亡,也将失去家园与力量源泉。”
云清扬目光扫过战场,迅速判断:“金狻猊意在占据或摧毁那玉峰,彻底转化此地。玄玉猊依托玉峰地利,勉强支撑,但败局已定。我们若出手,需寻其薄弱处。”
他看向忘归年:“归年,你与小白留在此处安全距离,莫要上前。我与冷仙子设法牵制那金狻猊,为玄玉猊争取撤退或反击之机。”
忘归年虽想帮忙,但也知自己实力相差悬殊,强行上前恐成累赘,只得点头,抱着小白躲在一块巨大的玄玉后方。
就在云清扬与冷伶秋准备出手之际,异变再生!
那金狻猊似乎被玄玉猊们顽强的抵抗激怒,熔金般的眼眸中凶光爆射,猛地张口,喉咙深处金光疯狂汇聚,一股令周围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恐怖金煞能量正在酝酿!它要发动更强的一击!
然而,就在这金狻猊聚力、注意力高度集中的刹那——
其身侧不远处的一片山岩阴影,忽然极其诡异地波动、拉长,如同活物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金狻猊抬起的前肢关节处!
那阴影并非实体,却带着一股阴冷粘稠、仿佛能侵蚀灵魂的诡异力量,正是血傀门影杀一脉的秘术——怨影缠!此术旨在干扰心神、迟滞动作、并为后续攻击制造破绽。
金狻猊猝不及防,前肢动作微微一滞,口中凝聚的金煞能量也因此紊乱了瞬息,喷吐的方向发生了些许偏斜,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金煞光柱擦着玄玉猊防御圈的边缘轰在了后面的山壁上,炸得山石乱飞,却未能造成更大伤亡。
“嗯?”云清扬与冷伶秋同时心生感应,目光如电般射向那片阴影波动的源头——一块不起眼的、半没于地面的黝黑巨石之后。
那里,空空如也。
但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阴冷气息与精妙绝伦的阴影操控,绝非错觉!更非玄玉猊或此地自然现象所能为!
有人在暗中出手相助?是谁?
是故弄玄虚,还是别有用心?
金狻猊受此干扰,勃然大怒,暂时放弃了对玄玉猊的全力一击,猛地扭头,熔金般的眸子狠狠瞪向阴影波动的方向,发出震天怒吼,显然已将暗中捣鬼者列入了必杀名单。它周身金煞翻腾,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打了金狻猊一个措手不及,也让云清扬和冷伶秋的心中,蒙上了一层更深的迷雾。
这玄关道的夜,不仅藏着上古凶兽与祥瑞族群的生死之争,更潜藏着第三方……那来自阴影中的、意图不明的窥视与插手。
章末:
金狻震怒踏玉川,玄猊泣血守灵巅。
煞涌峰摇根基险,影诡波生暗手牵。
凶兽祥瑞争杀域,幽光迷雾隐新篇。
玄关深处风云诡,孰为渔翁孰为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