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沉下来后,林子像是一下收紧了。
白日里还能分出层次的坡地、冷杉和断续的灌木影,如今都沉进同一片发冷的黑暗里,只剩远处营地那堆营火和两处岗哨的火炬,在树缝间一明一暗地亮着。风从坡上往下灌,吹得人耳根发凉,也把那两点火光吹得偶尔一晃,像挂在夜色边上的两点余烬。
王虎带着蔻娜来到一处更高些的坡背后。这里有块半埋在土里的灰石,旁边歪着两棵老杉,正好能把身形遮住大半;透过枝干间的缝隙,又能看见营地外围和那两处哨火。
王虎蹲下,最后望了一眼下面。
“就这儿。”
蔻娜也跟着蹲下,手里的弓一直没松开:“我跟你一起下去。”
"你留上面。"王虎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盯火,盯营地,盯林边。有人起身、有人往外跑,或者哪边不对,立刻扔石头示警。”
蔻娜抿住嘴:“我下去也能帮忙。”
“这就是帮我。”
王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夜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沉得很稳。
“别死盯我。看得见就看,看不见就盯火。”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两处岗哨。
“火灭一处,说明我过了一处。两处都灭了,你就只盯营地。”
蔻娜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第一处哨火在坡石边,亮些;另一处偏在侧翼林缘,更暗,也更飘。她知道王虎说得没错。自己眼力是好,可夜到底太深,林子又密,真等王虎贴着树根和阴影摸下去,她不可能一直看清他。
她吸了口冷气,点了点头。
“我盯着。”
“记住。”王虎伸手按了按她的肩,“我的命在你手里。”
蔻娜没有说话,只是把弓攥得更紧了些。
王虎不再多说,转身便滑下了坡。
起初,蔻娜还能看见他。不是看得很清楚,只是能勉强分出一团比周围树影更深一点的轮廓,在坡地与灌木之间慢慢挪动。可没过多久,那道影子便贴进了更黑的地方,再一眨眼,就像被林子整个吞掉了。
蔻娜喉咙微微发紧,只能去盯第一处火光。
那火举得不高,照出哨兵半边肩膀和一截手臂。那人似乎缩着脖子,把火炬换了只手,另一只手搓了搓,随后低头喝了口什么。
火光跟着轻轻一晃。
蔻娜心口一跳,几乎以为王虎已经摸到了对方身后。
可火没有立刻灭。
她只能继续等。
夜风吹过树梢,发出低低的沙响。坡下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发慌。就在她几乎要把呼吸也忘掉的时候,那团火忽然猛地一矮,像是被一只手迎头压住,连带着那点昏黄的亮一起沉进了黑里。
第一处哨火灭了。
蔻娜指节一紧,心里反而没有松下来。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不是风吹熄的。
刚才那团火后面,原本站着一个活人。现在没了。
她还来不及细想,立刻把视线转向第二处。
第二名岗哨的位置更刁,在一片偏斜的林影里,火炬时常被树干挡住,只能隔一会儿从枝叶缝里露出一点跳动的红。蔻娜睁大眼,努力去分辨那边的动静。某个瞬间,她似乎看见一抹极淡的暗影从树根旁掠过去,可转眼又没了,仿佛只是自己眼花。
第二处火光忽然偏了一下。
蔻娜后背骤然绷紧,手指已经搭上弓弦,却死死忍着没动。火又晃了两下,像是那边的人换了个站姿,随后便低了下去,一点一点地缩成暗红,最后也消失不见。
第二处哨火也灭了。
夜色像是更沉了一层。
蔻娜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却不敢放松。按照约定,两处火一灭,她就不再找王虎,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投向营地。
营地里的篝火仍压得很低。火边坐着的几个人影模模糊糊,有人像是裹着毯子缩着,有人歪靠在木车边,还有一团更暗的影子半藏在篷布下。白日里她已经把这些位置看了整整一天,可到了夜里,那些活人和篷布、木车、杂物混在一起,反倒更难分清。
她只能一遍一遍在心里对位置。
火边两个。
木车边一个。
篷布下还有两个……不,还有一个在更里头。
最后那个在哪?
蔻娜盯得眼睛发酸,终于在火光最弱的那一圈外缘,辨出一团几乎与地面融在一起的黑影。那人像是靠着什么睡着了,若不是偶尔轻轻动一下,几乎看不出来还是活的。
她正想着,火边其中一道人影忽然晃了晃。
蔻娜心猛地一提。可那影子只是歪了一下,便慢慢倒向旁边,再没动静。没过多久,木车边那团原本靠着的黑影,也像是滑了下去。整个营地安静得有些瘆人,只有火堆里偶尔炸开一声极轻的噼啪。
蔻娜从没见过这样的杀人。
没有喊叫,没有怒骂,没有她想象里的扑打与挣扎。只是一个又一个人影在夜里安静地消失,像灯火被手指一盏盏掐灭。
她本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可真看到这一幕,胸口却越来越闷。不是害怕,也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发冷。她忽然明白,王虎说的"任务"和自己心里烧着的那股火,根本不是一回事。
火边的人又少了一个。
篷布前那团影子也不见了。
蔻娜越看越觉得不真实。整片营地像在夜里一点点死掉,偏偏还没有哪一声真正响起来。
直到最后,只剩那团缩在营地更深处的黑影还在。
蔻娜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人原本一动不动,像是睡得极死。可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坐了起来。
动作很猛,像是被什么噩梦惊醒。蔻娜心头一跳,下意识绷直身子。那人先是茫然地左右看了看,像还没反应过来,随后视线落到火边,又猛地一僵。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轮廓,在暗火里全变成了死物。
他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那人连刀都来不及抓稳,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发颤的怪响,转身就往北边林子里冲。
蔻娜脑子里刚冒出"有人要跑",手上的弓也才抬起一半,下一瞬,一道冷光已经从下头先一步掠了出去。
太快了。
她甚至没看清王虎是从哪里现身的,只看见那抹寒光在火边一闪,直追上那强盗的背影。
噗的一声,那人腿上一软,整个人狠狠扑倒,脸朝下摔进泥里,发出一声短促惨叫。还没等他真的翻起身来,另一道黑影已经扑了上去。
王虎一膝压住对方后背,反手一拧,那强盗的挣扎顿时变成了痛得发颤的闷哼。紧接着,绳子勒紧,嘴也被粗布死死堵住,只剩一点含混不清的呜咽。
蔻娜站在高处,弓还抬着,胸口却一下空了。
她慢了半拍。
就那一下。可王虎已经把事情做完了。
她盯着下头那团被压在地上的人影,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哪怕已经在拼命跟上,离王虎也还差得远。
又过了一阵,确认营地内外再无动静后,王虎才抬头朝坡上看了一眼,冲她摆了下手。
那是让她下来的意思。
蔻娜这才动身。她踩着坡上的湿土和腐叶往下走时,原本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忽然变得很重,连腿都有点发虚。等真正走进营地,她才发现火边的血腥味比白日里闻过的兽血更刺鼻,混着木烟和潮泥味,一下钻进鼻腔,让人胃里翻滚。
白天她恨不得立刻冲下来,把这里的人一个个射死、砍死。可现在真站到了这片空地上,四周只剩倒下的人、熄掉的哨火和低低燃着的火堆,她心里反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王虎正蹲在那名活口身边,把插进对方腿里的匕首拔出来,在那人衣摆上抹了把血,重新收回腰间。那强盗被堵着嘴,疼得脸都扭曲了,身体一抽一抽的,却挣不脱手腕上的绳子。
蔻娜望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问:“为什么还留着他?”
"带回去交差。"王虎道。
他站起身,声音还是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活人比尸体有用。八具尸体拖不回去,一个活的就够交差。”
蔻娜张了张口,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话是对的。可看着地上那个还活着的强盗,胸口仍旧一阵阵发闷。她明白自己恨这些人,也知道这人该死,但王虎说得没错——这是委托,不是泄愤。任务做完了,得有人证明他们确实把这窝强盗端了。
王虎没有给她太多发愣的时间,转身便开始搜营。
被抢来的麻袋、几只装酒和干粮的桶、少量的铜币、几把武器,还有几卷皮货,都被他一一翻了出来。篷布下没有别的人,只堆着发霉的毯子和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看得出来,这就是一伙寻常边境强盗,穷、凶、乱,靠抢猎户和小商贩活着,并没有什么更深的来头。
"先把那袋捆上。"王虎低声道,“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别管。”
蔻娜点头,过去把一袋还算完整的货重新扎紧。手指碰到粗麻时,她才发现自己掌心竟出了汗。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白日里整整观察过一天的窝点,如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两处哨火已经熄了。营地里原本那些会骂、会笑、会喝酒的人,也全都倒在了这块泥地上。只有那个被捆住的强盗还在呜呜挣扎,像一头被套住嘴的野狗。
王虎检查完一圈,确认再没有漏掉的东西,便走回来,把绳子另一头缠到自己手上,随后看向蔻娜。
“还能走吗?”
蔻娜抬起头,点了点头。
“能。”
王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风从林隙间穿过去,吹得火堆上的灰轻轻散开。蔻娜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营地,胸口那股闷意仍在,却已经不像白天那般强烈。她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人死了,可那一夜并没有因此真正结束。
至少,对她来说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