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本该是青天白日,可此刻黑云压城,不见天日。
若芜站在高处极目远眺,发现别处依旧是晴好的天。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发现自家小师弟远远站在一处,正安静地看着她。“程昱,你这是?”
程昱把手中长剑一收,自顾自给自己扎了一个冲天高马尾,“师姐,我与你说,这天道看我不顺眼,比如眼下,我若是朝天大喊一声,祂保准给我一记天谴。”
程昱说着举起一只肉手,“风动,雷来。”
若芜眼皮一跳。
当年程昱刚入门时还是一个腼腆的少年,不过数年,就长成这般“不着调”的性子,举手投足、脾气习性和他师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辰溪长老长相儒雅,脾气却是和外表南辕北辙,神水宫嘴毒榜榜首非他莫属,和明煦长老是死对头。明煦长老是一个像钟馗一样的大块头,天生一个破锣嗓,一见面就和辰溪斗嘴,天天把“娘们唧唧的白瞎了那一张脸”这句话挂在嘴边,气得辰溪三天两头扛着比人高的重剑追着他砍。
——他堂堂剑修大师,要什么儒雅斯文!
而面对程昱明晃晃的挑衅,本就越来越浓厚的劫云瞬间锁定到了这位天选之子。黑云中闪过一道紫色的亮光,程昱顿时身上一麻,像羊癫疯一般抽搐了几下,头发根根倒竖朝天像颗大海胆,头顶飘出了一缕黑烟。
若芜和明慎言、凌逸风往边上走了些。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天雷落下的一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碰瓷了,再落到程昱身上的雷已经细了许多,也暗淡了许多。
否则他哪里还有力气指桑骂槐。
对着老天爷大骂是要遭天谴的。
古人诚不欺他。
就在他痛到念经的时候,一声炸雷淹没了他的叫骂。
逃不过的真相之一:光速大于声速。
以及,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天雷磨刀霍霍完猪羊后,伸出一只手比了个耶(当然,程昱是看不到的),帅气地对着爪子吹了一口气。
程昱没有天眼,看不到那狗样的天雷,只感受着在自己体内乱窜的电流。他试探着调动一成灵力梳理这些不着调的电流。
就在他好不容易快要梳理完的时候,下一道天劫又毫无征兆地到来。
第三道、第四道……程昱发誓他闻到了烤肉的味道。
又香又迷人。
——就是这烤肉,是他自个儿的。
别人烧烤要钱,他烧烤要命。
他怒发冲冠朝天骂了一句:“小爷半个月都不想吃烤肉了!”
若芜自是听到了他的豪言壮志:有志气,有胆量,但不多。
明慎言暗戳戳拉拉凌逸风的袖子,“师兄,要不我们丢几十棵树过去吧,天雷一劈可就是惊雷木了,老值钱呢,还能拿去和宁明知换宝贝。”
凌逸风:“……你和程昱有什么深仇大恨?”挨雷劈的日子还不忘在程昱身上榨钱。
明慎言腼腆地笑,双手插进兜里:“物尽其用,浪费可耻。”
凌逸风无语地转过头,下一瞬又好奇地转过来,“都是弟子服,为什么你的衣裳两边有兜?”繁木宗的弟子服不都是一个款式?难道还有限量定制版?
明慎言嘚瑟地笑:“我找裁缝自己加上去的。”
凌逸风嘴角微抽:“门规允许自己改良衣服?”
明慎言两手一摊:“也没有哪条门规写了不允许,大不了我少往长老面前凑就是了。”
若芜看着正在渡雷劫的程昱,唯恐出了差错辰溪长老找她算账——只要人活着就行,这一点若芜还是能保证的。
程昱勉强坐在地上,没有瘫下去躺着已是他意志力高强。被劈得一脸蒙圈、满眼金星,也懒得数是第几道雷。
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跟享受了容嬷嬷按摩服务一般,一戳一个疼。电流带着麻痹感像地下突击队持续不断地在皮肉里疯狂乱窜,全身的经脉和五脏六腑都在被雷电打磨。
他严重怀疑天雷是在他骨头上玩微雕。
天道匪徒,坏得很。
而不知是否是绝境地势的原因,挨雷劈的他眼下神智还算清楚。
若芜看到他精神状态正常,有些宽慰。渡劫时旁人只能远远观望,不得擅自插手入局,否则会干扰天道的判断,更有甚者会被误以为是在挑衅天道的权威。
修士渡劫本就是一场豪赌。就算应劫之人布下重重结界,减弱了一两分天雷威力,也抵不过天罗地网。
人怎能胜天?
若芜轻轻眨了眨眼眸,细密的羽睫轻轻一颤,如同枝头落雪。
“少宫主,”一道声音落到她的耳边。
见到他,若芜意外地挑了挑眉,“少阁主怎会来此地?你们不是去了另外一域?”
“这雷劫虽比寻常一九天劫力量强些,但那位道友根基稳固,不会有事。”星沉对着三人颔首,身后跟着吊儿郎当的白修。
白修回答了她的问题:“想来少宫主也收到了消息,所有失踪的孩子都已落难,其他师弟协助处理他们的后事,我和师兄是为绝境封印而来。”
泠烟城主最近事忙脱不开身,素心长老在天机阁吵着要出来打妖兽。被他和白修好说歹说、承诺了一堆无厘头条款,才没跟着他们出来。
星沉有些无奈:有的人一把年纪无所事事,带着龙晶虎四处嚯嚯打架斗殴;有的人年纪轻轻就要担负起照顾“年迈”长老的重任。
是谁他不说。
白修:这泼天的福气还是送给妖族吧。
感慨一番后,他习惯性地同情星沉师兄——见天儿面对素心长老和半夏长老这两个不省心的,忒不容易了。
最后一道雷降下的时候,程昱猛地皱起眉头。先前尚且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纠结成那过了水没拧干的皱巴巴的被褥皮。
他不受控制地捂住了心脏——四分五裂的剧痛好似负心汉捏着绣花针在他心上缝缝补补。比起电击更让人难以忍受,本就不聪明的大脑也如同一瞬被人砸了一板砖,浑浑噩噩,满眼小星星。
“哎呀个呸的狗天道,年纪大了还嫁不出去的老光棍……”程昱心里骂骂咧咧,嘴里依旧不停叭叭。
主打一个言行一致。
他用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摸出了若芜给的丹药,不顾喉间溢出的猩甜塞进了嘴里,混着血沫子囫囵咽下去。
“嗯?榴莲味儿的?食为天出新款了?”
“不行,等小爷恢复了定要去食为天买新口味,集齐一整套。”
丹药药力化开,顺着经脉修补着受损的五脏六腑,安抚着剧痛的心脏。
“好家伙,这天雷莫不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胡乱瞎砍?可若真是眼神不好,怎又一劈一个准?还学会了‘杀人诛心’的歹毒招式——啧啧,以后谁再喊‘瞎眼老天爷’我就跟谁急!”
“明明是抠门、小气、记仇、矫情、鸡贼的狗天道!”
若芜:“……”师弟是真不怕被雷劈啊。
——哦,已经被劈过了,那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