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如意挨了骂也不生气。
她知道——娘亲一直在找她,到死都没有放弃她。素不相识的沐雨霖为了她气成了河豚,另外两个姐姐原来是面冷心热的性子。
真好啊——有这么多人爱她。
就到这里吧。
该去找爹娘了。
沐雨霖默默流泪。
靳如意靠在沐雨霖的肩头,声音比之前更弱了:“爹……娘……”
“别害怕。你的爹娘会在那里等你的。”夙南意把她套着曼珠沙华的小手轻轻放在她胸前,“可能路上会有点黑——但是别害怕,这朵花会保护你。”
似是察觉到什么,夙南意朝后方看去——阎罗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
“嗯。”
靳如意努力侧过头看,可是用尽了力气也没能如愿。
她真的好累呀。
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现在终于走到尽头了。
风若兮掩去哀伤,话语间甚至还带着些微笑意:“睡吧。你走了这么长的路,是个非常勇敢的孩子。好好睡一觉——再睁眼时,你会遇到等待你的爹娘。他们拉着你的手,亲昵地抱着你,嘘寒问暖。
你会慢慢长大,备受爹娘疼爱。想念书便念书,想绣花便绣花——长成他们心中设想的模样。善良,文静。你迎着风微笑,撑着伞躲雨。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漫山遍野的向日葵。”
“好。”
靳如意抬了抬手,最终却只动了动手指。眼中光芒渐渐黯淡。
夙南意将她的另一只手放在曼珠沙华上,轻轻抚摸她的小脸:“走吧。”
素来杀伐果断的她,这会儿是难得的温柔。
靳如意渐渐闭上眼睛。虚握的手指颤抖两下,轻轻松开——手掌滑落。另一只抚摸花瓣的手也松开,无力地垂落。血红的花瓣颤动了两下,归于平静。
她嘴角轻轻勾起,如同进入美梦。
——
生辰那日清晨,她睁开眼眸便开始期待着美好的一天。
“哟,囡囡醒啦?睡得香吗?”柔软的帕子带着热乎乎的水汽轻轻覆盖在脸上。娘亲轻柔地给她擦脸,轻轻捏住她的小鼻子,惹来女儿娇气的皱眉,“我的囡囡又长大一岁啦——开不开心?”
靳如意噗嗤笑出声:“开心。”
妇人眼带笑意,缓缓从枕头下摸出一物:“娘亲给囡囡买了礼物哦——打开看看是什么?”
靳如意噙着笑打开帕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是发带!粉红色的!”前些日子隔壁的姐姐头上系了新的发带,可好看了——她也想要,但是,她没有说。
“囡囡喜不喜欢?”妇人捏起粉色的发带在女儿面前轻晃显摆。小女孩笑着扑过来,“吧唧”亲在她的脸颊上,用力地点头:“喜欢——囡囡非常喜欢!”
“好好,喜欢就好。来,娘亲给你系上。”妇人给女儿一边扎一个小揪揪,系上粉色的发带,“哇——这是谁家的娃娃呀?长得这般俊。”
“是娘亲的小娃娃呀——”小女孩害羞地捂脸,“娘亲,囡囡真的好看吗?”
妇人笑着把孩子抱在怀里:“好看——娘亲的�囡囡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孩子。”
靳如意揽住娘亲的脖子,小脑袋搭在她肩膀上:“娘亲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如意最喜欢娘亲了!”
“哎!我的小如意,可不能厚此薄彼啊!”男人大步从屋外走进来。他身形高大,肌肉壮硕,手里倒提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看——爹爹今天抓到了一窝兔子。这只毛色最干净——如意想要吗?”
小女孩眼巴巴地瞅着他,乖巧地点头:“想——”朝着他张开手。
男人大笑着将女儿单手抱起,轻轻掂了掂:“嗯——份量多了一点。”他故意用自己的胡茬轻轻扎女儿的小脸,“吃得饱饱,才能长得和阿爹一般高大。”
妇人笑着拍他的胳膊:“浑说什么?女孩子家家长得高大作甚。”
男人哈哈大笑,嗓门粗大:“你娘说得对——长得像娘好。如意啊,你的娘亲是村里最美好的女子。”
他抱着女儿举高高,小如意开心地笑弯了眉毛。
“仔细点,别吓着女儿。”妇人笑骂,顺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拿帕子给他擦汗,“累了吧?”
“不累。”男人把手里的兔子塞给媳妇,转而把女儿架在自己肩膀上,两只手紧紧拉住女儿的小手,“坐稳了,乖女儿——爹带你出去玩儿。”说完就走了出去。
妇人追出门:“你们爷俩去哪儿啊?长寿面还没吃呢!”
“回来吃!”男人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夹杂着女孩清脆的笑声。
妇人笑着摇头——见过宠孩子的,没见过这么宠的。都让女儿爬到头上了,以后她长大了天不怕地不怕,我看你愁不愁。
想起平日里邻居说的闲话——“赔钱丫头也这么宝贝”“有那闲钱不如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妇人面上不动声色,扭头直接翻了个白眼:出生在你家的才是赔钱货。
她揉了一会儿面,忽然抬头看着外面澄碧的天空——真是一个好日子。
六年前,她一身红嫁衣进了靳家门。她牵着红绸的这头,他牵着红绸的那头。对着爹娘的牌位,他们拜堂成亲。
房间里,他用喜秤掀开红盖头,笑眼看着自己的媳妇。她娇羞地红了脸。
“我会努力干活,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他许下承诺。
那一年,他们有了小如意。
有了孩子之后,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
他做到了。
一转眼,如意五岁了……
——
“她走了。”风若兮的声音有些沉闷。
沐雨霖轻轻应了一声,依旧抱着她,手一下一下轻拍着。
风若兮上前把人从她怀里拉出,轻轻放倒在毯子上,将她的两只小手轻放在小腹。血红欲滴的曼珠沙华握在手心——安静得像是睡着一般。
沐雨霖只觉心头一空。
最后,风若兮在靳如意身上施展了清洁术——血污刹那消失,她又是那个穿着浅黄色衣衫的、干干净净的小女孩。
宁明知转过身,轻轻擦脸。
这还只是第一个孩子。
——
很快,其他人也见到了他们心心念念的孩子——他们的宝贝。
他们身体坑坑洼洼,被千诛刺刺穿,被生生取血。四肢无力地耷拉着,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宁明知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被这些人破口大骂的准备。
“噗通”一声——一个面容憔悴的男人突然对着宁明知跪了下来。
“噗通”“噗通”——
百姓接二连三对着炼器宗众人跪了下来。
宁明知惊愕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燕逸廷抵住了肩膀。
数百人,齐齐跪了一地。
“你们——”宁明知震惊地看着他们说,“你们这是做什么?”
“仙人——”
刚才拉住沐雨霖的女人抬起头,她面容清秀,只是消瘦得不成样子:“求仙人救救我家阿宝。”
她的丈夫在边上连磕了三个头:“阿宝是我家的独苗苗——若是没了,我家……就绝后了。”
“救救他们吧!”
“仙人,求求你们!”
他们跪地哭喊恳求仙人相救。在凡人眼里,修士就是无所不能的仙人。
可是宁明知知道——他们不是。
他们做不到活死人、肉白骨。
绝望生生令人发疯。
炼器宗上方弥漫着浓厚的哀伤。数百个心怀希望的人,在一夕之间经历生离死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断气。
阎罗王默默地在走廊里等待。
等待着他们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将这些孩子带走。
这是独属于她的温柔。
——
燕逸廷独自走到殿外。
飞雪漫天,雪花飘落在手心化成水。分明已经到了春天,却仿佛犹在深冬。
很快,其他四域也传来了消息。
那一日——
星月界一片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