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
风若兮看向坐在上首的夙南意,对方正在把玩羊脂白玉手持,闻言漫不经心地朝她看来。
面对这位“活祖宗”,饶是风若兮清冷的性子,也多了两分拘谨。
“燕师弟说他们快到了。”
夙南意微微颔首:“冰玉是夜族圣物,对凡人来说本就是一种负担。本公主预想他们撑不过两天——但是你们回来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
到极限了。
这些孩子已经很累了。
没有等到爹娘,这些孩子落不下那口气。而现在——
他们到了。
夙南意走出殿外,抬头看了看天空——这雪怕是得下上好几天。
“来了。”
话音刚落,殿门外的空地上光芒一闪,乌泱泱地倒了一地人。
风若兮疾步走出来,见状朝燕逸廷和沐雨霖瞪了一眼。
沐雨霖心虚地挠挠鼻子:“白藤姐姐的脾气——师姐又不是不知道。”
白藤的脾气,简而言之就是狗脾气。
能把人带上来,就是良心发现了。
——
从宗政轩华传信给夙南意,再到她来到这里等待的这两天里,足够让夙南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歪倒在地爬起来的百姓,拢在衣袖里的手紧紧握住。
叛神教——怎么敢!
炼器宗整个宗门弥漫着凝重的气息。除了在外历练的弟子,其他宗内弟子都来了——走在最前头的是内门弟子,殿里陪着长老等候的则是核心弟子。
凌尘叹了口气,对着宗主宗政轩华摇了摇头——他已经把能用的办法都用了。
小哭包副宗主当场就哭了。
她是宗政轩华的夫人,对门中弟子最是和善。此时哑着声音道:“还望凌尘长老——最后再出一次力。”
因为夙南意不通医术,她只是解开冰玉的封印而已。而冰块一旦融化,这些孩子的气血顿时就散了。真正能让他们安心走的人,在殿外苦苦等着。
凌尘正要说话,外边喧哗声突起,隐约听到有人跪拜恳求:“仙人——听说你们找到了孩子,可否让我等见见他们?实在是想得紧了。”
一位妇人急切地拉着沐雨霖的手腕,又像被烫到一般胆怯地松手:“仙……仙子,我的孩子在哪里?”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沐雨霖抿唇轻声回道:“稍等。”
宁明知比风若兮更快地往门口奔去。他从前不知道等待是这般心焦的事情,也不知道原来知道了结果比不知道还要让人绝望。
如今他知道了。
“沐师姐……”
沐雨霖对他点点头,挟着一身风雪进了殿内。瞬间,好像整个屋子里都冷了下来。
风若兮转过身来对上她的视线,对她轻轻摇头。
沐雨霖面上露出一丝不忍,然后走到一个冰床边单膝跪地,用稍微回暖了一点的手轻轻握住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边各垂落了一条沾了血渍的粉红色发带,小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懵懂的大眼睛扑闪扑闪。
她的手指头动了动,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做斗争一般。沐雨霖心中酸涩——片刻后,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沐雨霖却知道她想说什么。
“别怕。”沐雨霖轻轻说着,“你的爹娘来了——他们在等你。”
她看向凌尘。不用她说什么,凌尘立刻来到她们身边,轻轻地抬起小女孩的手腕搁在自己手上,并指往她体内输送灵力。
凌尘叹了口气,抬眼对上这边观望的夙南意。
风若兮闭了闭眼睛,转身倒了杯水过来。沐雨霖忙上前将人扶起来一些。
宁明知朝里面看了一眼,转过身对着殿外喊了一声:“如意的爹娘可来了?”
没人回应。
他眉头轻皱:“如意的家人来了吗?”
方才拉沐雨霖的妇人怯懦开口:“仙人说的是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吗?她叫靳如意——她不见之后,她娘亲就疯了,没日没夜地找了两日后,摔死在河里。”
宁明知喉间哽咽:“那她爹呢?”
妇人擦了擦眼角:“前些日子野兽跑下山——她爹,直接被几头野狼撕碎。”
宁明知忽然觉得今年的春雪格外冷。
妇人的丈夫看到仙人忽然沉默,急忙出声:“仙人放心——她是我们村的孩子。即便没了爹娘,我们也会将她养大。只要家里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她一口喝的,决计不会让如意饿了肚子。”
对面却没了声响。
夫妇俩疑惑地对视一眼:“可是我说错了什么?”妇人有些害怕。
宁明知摇摇头:“你不曾说错。”
妇人松了一口气。
——
这次,靳如意没有再像之前一样什么都喂不进去。她皱着眉头把一盏水都喝光了,舔了舔嘴唇,眼神殷殷地看着沐雨霖——
这水是甜的。
沐雨霖会意,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夙南意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靳如意抬眼对上她——两双透亮的眼睛,出奇地相像。
夙南意下意识弯腰伸出手,犹豫地放在小女孩额头上方。
靳如意眨眨眼,用了仅剩的力气抬额轻碰夙南意的手心。
毛茸茸的。
夙南意感受到一触即逝的柔软。
她蹲下身来,把手放在她的额头,轻轻抚摸她泛黄枯槁的头发。
爪为筋之余,齿为骨之余,发为血之余,舌为肉之余。
她气血双亏——头发如何黑亮顺滑?
夙南意收回手,光芒一闪,在手心处多了一颗红豆般大小的种子,晶莹剔透如红色宝石。她指尖轻点,倏而破了一道口子——娇嫩的芽从宝石中钻出来,摇头晃脑地伸展枝叶,肆无忌惮地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在枝叶那端冒头,偷偷地开出一个精致的花苞。
花苞迎风而立,肆意生长。靳如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缓缓张开绚丽灼热的花瓣。绿叶落尽,最后长成了一株血红的曼珠沙华。
“本是冥王送的——现在转送给你。”夙南意将曼珠沙华递给靳如意。
小女孩却摇头——这么好看的花,送给我太可惜了。
夙南意却固执地把花递给她。
靳如意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原来大人也是这么固执幼稚。
她伸着孱弱的手指捏住花,可是她太虚弱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夙南意是个急性子,二话不说直接把花塞在她手心。触碰到她的手腕时眼睛一酸,抿唇捏起花枝缠绕几圈,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靳如意歪头慢慢地看着花,笑得眉眼弯弯。
许久后,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色的花瓣。
“谢……谢……姐……姐。”
声音很弱,很慢。
小如意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看向沐雨霖,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隐隐映出了对方的身影。
靳如意一时有些羞赧——她们救了我,我却什么都没有。
她看到夙南意头上华丽的发钗,想到自己头上的发带——我的发带脏了。
不能送给她们。
沐雨霖却一下子感受到了她的落寞:“公主?”
夙南意看着靳如意苍白的面容,忽然想起当年母亲生弟弟的那个晚上。
她指尖光芒闪烁——冰块瞬间融化消失,地上眨眼多了一块华美的毯子。
沐雨霖和风若兮一起将小女孩放在毯子上。凌尘伸手凌空一挥——五根千诛刺瞬间化成粉末,伤口处微微泛出红色。
“舒……服……多……了。”
靳如意长叹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忍受体内卡着的异物。
沐雨霖轻柔地环住她。没人发现她此时已经是满嘴血沫。
靳如意朝着夙南意和风若兮笑,最后看向沐雨霖:
“别……哭……我……很……好。”
沐雨霖一下子红了眼眶:“傻孩子——你好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