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第一次感受到无力。
他知道——在解除冰块封印的那一刻,孩子就会大出血。极端的低温环境可能会导致血管收缩,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出血,而高温环境可能会有增加出血的可能。换言之,温度的变化会影响伤口,但不多。
任何严重外伤导致的大出血都应尽快采取止血措施——可是他们受伤太久了。
他们的身体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断被病菌感染。千诛刺怎会是无菌无毒的干净东西?
“便是在拔出千诛刺的那一刻止血——我也无法修补缝合他们已经破碎的五脏六腑。”
很直接,却是很真实的回答。凌尘从来不是委婉的医者。
“他们的肺腑已经……碎成渣了……”
沐雨霖捂着脸默默流泪——他们把这些孩子带出来,却没能保住他们的命。
“再者,他们是普通百姓,不曾习武,更不曾修炼。体内的血已经流逝了四分之三,已经远远超过自身承受出血量的极限。若不是疗愈阵法在维持他们的生命,他们早就神志不清了。你发现了吧——他们的身体冰凉,脉搏已经消失了。”
只是还没有脑死亡罢了。
宁明知蹲下身,盯着冰块里的小女孩:“知道吗?你唱歌非常好听——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歌声。我……我还想再听你唱歌。”
凌尘拍拍宁明知的肩膀:“你们做的很好。错的不是你们,是那些坏事做尽的人。而且——即便你们早几天救下人,情况也未必会比现在更好。”
他们早已千疮百孔。
听到这样的结果,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平日没心没肺的燕逸廷难得沉默了。
宗政轩华沉声问道:“找到他们的家人了吗?”
燕逸廷用胳膊猛擦了一把脸:“之前八方城城主已经将所有丢失孩童的信息拓印给了十大宗门——师弟他们正在比对寻找。”
风若兮却有些犹豫:“师尊——真的要带他们去见他们的家人吗?”
她知道那些家庭已经找孩子找得发疯了。但是……
她看着躺在冰块中濒临死亡的孩子:“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在自己面前——或许更加残忍。”
“师姐……”沐雨霖有些惊讶和不解。
宗政轩华十分欣慰。他一直担心自己的得意弟子会走上无情道——她太理智。大道三千,无情道是最为孤独的。
所以当她身边多了沐雨霖这个调皮丫头,他第一反应不是担心会影响她修炼,而是想着——她终于和其他姑娘一般,有了自己的好朋友。
如今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心软——这是情。
看来还是要让门中弟子多外出历练。
“可是不让他们见最后一面——同样是残忍。”燕逸廷默默开口。
这又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逸廷说的对。事关重大,我们不能代替他们做决定。”宗政轩华很快做了决定,“凡事讲究有始有终。明知、逸廷——就由你们六人去联系他们的家人。”
他看到冰块里的小女孩眼角多了一点晶莹。
“将他们带到炼器宗。”
沐雨霖用力攥住了风若兮的手:“宗门从来不许凡人进入——这次却愿意为他们破例。宗主真是个好人。”
风若兮捂脸:“你声音可以再大点。”
是担心师尊听不到她们在说小话吗?
——
正月里的最后一天,星月界东域下起了年后的第一场雪。不大的雪花飘飘洒洒,给整个宗门覆了一层白。
树叶上落了白,地上的雪却是留不住的——不一会就化成水墨,染绿了千层石阶。
璃城开了一柄又一柄伞。伞下人影攒动,一个个虽然满身疲惫,可心却在雀跃。
为了迎接家中失而复得的宝贝。
星月界明令规定:城中不能纵马疾驰,宗门不能御剑飞行。跋山涉水赶赴而来的众人只恨不得在背上按上蝇兽的翅膀,展翅一震飞上山,将重宝揣在怀里,然后飞回家大被盖过头睡个天昏地暗。
家里的老娘想孩子,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出城之前,家里老人反复叮嘱。男人看向身旁的媳妇:“你身子不好,还是回家等罢。我一定会把孩子带回家——你在家里做一桌好菜,好好等着我们。”
妇人眼睛红肿,眼底青黑,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说,执意跟着他出城。
和他们一般想法的数百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炼器宗而去。
天公不作美,落下飘雪。男人看了眼媳妇,撑开伞顶在她头顶,又看了看身后的数百人,坚毅地敲响了山下的报信钟。
“铛——”
钟声厚重深远,朝着四方荡漾开去。
不多时,两个少年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衣衫褴褛却精神奕奕的百姓伏倒在地:“见过仙长——”
燕逸廷对着同门师兄弟行礼:“奉长老之命——带他们入宗。”
守卫的少年点头:“见过燕师兄。外门长老已经交待过了——待师兄带人回家,直接走藤道进山。”
燕逸廷抬头看向山顶——飞雪漫天,似有风雷之声。
他转身看向面容憔悴的数百人:“随我来。”
——
藤道乃是师兄师姐自行修筑的小道,本是用于下山采买方便之用,后被长老发现抢为公用。
在山崖的峭壁上,藤蔓如同绿色的瀑布从山崖的顶端倾泻而下,轻轻地垂落在崖壁上。粗壮的枝蔓时而紧紧贴着崖壁,时而随风摇曳——静谧而生动。
在阳光的照射下,藤蔓上的每一片叶子都闪耀着生机的光芒,便是风雪也难以令它们低头。微风吹过,叶子轻轻摆动,沙沙作响,似在呢喃低语。鸟雀在藤蔓间穿梭,诉说着无人知晓的过往。
沐雨霖从山崖上一跃而下,轻而稳地落在燕逸廷面前,朝他身后乌泱泱的人群看了一眼:“如何?”
燕逸廷几不可见地摇头:“七八成。”
沐雨霖转过身叹气:“上去吧。”
她走过去摸摸藤蔓上摇曳的小叶子:“白藤姐姐——麻烦你了。”
风中传来“哗哗”的声音。
似是回应。
“她这是在和谁说话?”妇人轻轻拉扯丈夫的衣袖,“仙人都是这么奇奇怪怪的吗?”
男人立马捂住她的嘴,小心翼翼地抬头飞快看了一眼,低头在媳妇耳边碎碎念:“别乱说——仙人的耳朵可灵了。仔细被她听到,若是恼了,咱们就见不着阿宝了。”
沐雨霖自是听到了。但是她觉着这位大婶的描述很准确——她确实挺奇怪的。
奇奇怪怪,可可爱爱。
开心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多时,如蟒蛇般的藤条垂下,在众人脚边缠绕徘徊。在妇人的瞠目结舌中,编织成一个十数丈长的竹筐。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篮,又看了一眼脚边的竹筐。
竹篮,竹筐。
竹筐,竹篮。
“上来吧。”燕逸廷招呼众人走入竹筐。
“这……这便是仙家的手段吗?”男人心中惊异,扶着腿软有些力竭的媳妇走上去。出乎他意料的是——若不低头查看,脚下触感恍惚让他有种立于精铁之上的错觉。
“扶稳了。”燕逸廷开口嘱咐了一句。
众人不明所以地扶住身边的人。
是了——这一筐满满当当,人挤人之余,哪还有跌倒的空地?
一股巨力突然从脚下冲天而起,人和人之间的距离顿时缩小,磕磕碰碰像是藤蔓撞上了巨杉。
“白藤姐姐——你稍微慢些——”
方才说话的男人踉跄着拉着筐边。摇晃瞬间弱了几分。随着高度的增加,周围的风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沐雨霖凭空从山下飞跃的身影,映在他的眼底。
他忽然想起村里的老秀才曾说过的两个词——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微风过处,飘落的雪花轻轻拂过脸颊,带来些许凉意。
他抬头望去——山顶缥缈的云雾仿佛触手可及。俯瞰下方,树木成了千里江山图中微不足道的点缀。
这个世界便是如此。
数量多了。
便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