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明是数着呼吸醒的。
一，吸。二，呼。三，吸。肋骨疼，但疼得规律，像心跳。他知道，这是好事。疼得乱，是内伤。疼得规律，是外伤。外伤，能好。
他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那片金光。但金光不一样了，变得有序了，像水在渠里流，不乱了。锚点还在那儿，暗金色的，缓缓旋转。剑还插在里面，但剑身上的光暗了，像睡着了。
他试着动手指。手指能动，很慢，很沉，但能动。他又试了试脚趾，也能动。脖子转不动，像生锈了。他就不转，躺着，看。
刘洋躺在他左边，侧躺着，背对他。她的肩膀在起伏，呼吸很轻，但稳。李浩躺在右边，仰躺着，左手搭在肚子上，右手那层银白色的东西，颜色恢复了点，透出极微弱的光。张明远蜷在对面，像婴儿，脸埋在胳膊里，只看见头发，黑色的，在金光里显得很软。
都还活着。陈志明想，这就够了。
他想坐起来，试了三次，第三次成功了。坐起来，头就晕，眼前发黑。他等着，等那阵黑过去。黑过去了，他看见地上有血，干了的，暗红的，一片一片，像地图。
他的血，刘洋的血，李浩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张明远的血是银蓝色的，在暗红里很显眼，像星星掉进泥里。
陈志明低头看自己。上衣全破了，胸口那些裂口，结了黑色的疤，硬硬的，像铠甲。他摸了摸，不流血了，但摸着疼。疼就好，疼说明还连着神经。
他慢慢挪，挪到刘洋旁边。他伸手，轻轻拍她的肩。刘洋一震，没醒，但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她太累了，醒不过来。
他又挪到李浩旁边。李浩的左手还缠着布条，布条的颜色深了，血干了。他轻轻碰了碰李浩的右手，那层银白色的东西，凉的。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只要还在，就有希望。
最后他挪到张明远旁边。张明远的脸埋在胳膊里，他看不清。他伸手，想把他胳膊拿开，但手刚碰到，张明远就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睁开了，但眼神是空的，没焦点。他看着陈志明，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队长……我在哪儿？”
“墙里。”陈志明说，声音很轻。
“墙里……”张明远重复，眼神慢慢聚焦，“对了……我们在墙里。我们……建立连接点了。”
“嗯。”
“那……我们还活着。”
“嗯。”
张明远笑了，笑得很淡，很累，但笑了。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老人。坐起来，他就开始咳嗽，咳得很轻，但每一下都带着血丝，银蓝色的。
“你伤得不轻。”陈志明说。
“死不了。”张明远擦掉嘴角的血，看向锚点，“它在给我们知识。我感觉得到，有东西在流进来，很多，很杂，但我还处理不了。脑子像被塞满了，要炸了。”
“慢慢来。”陈志明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多了。”张明远摇头，“记录者不在了，我们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万一……万一外面出事了怎么办？”
陈志明心里一沉。是啊，记录者没了，他们和外面断了联系。通道是通了，但信息不通。外面的人知道他们成功了吗？知道他们还活着吗？
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比身上的伤还难受。
“等他们醒。”陈志明说，“醒了，我们再想办法。”
“嗯。”
两人坐着，不说话，就坐着。看金光流动，看锚点旋转，看地上干了的血。时间一点点过去，很慢，慢得像凝固了。
刘洋是第二个醒的。她醒得很突然，身体猛地一抽，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像做了噩梦。她看看陈志明，看看张明远，看看周围，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腿。
腿上的绷带还是老样子，但血不流了。她摸了摸，疼，但能忍。
“我还活着？”她问，声音很轻，像不敢确定。
“活着。”陈志明说。
刘洋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没声音，就眼泪往下掉。陈志明伸手，搂住她的肩。刘洋就靠在他肩上，哭，哭够了，就停了。
“丢人了。”她擦干眼泪，说。
“不丢人。”陈志明说，“能哭，是好事。”
李浩最后一个醒。他醒得很安静，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看了很久。然后他用左手撑地，慢慢坐起来。坐起来，他就去看自己的右手。
右手那层银白色的东西，在动。很轻微，很慢，但确实在动，像在呼吸。
“有感觉了。”他说，声音平静，但陈志明听出了里面的激动。
“什么感觉？”
“麻。”李浩说，“像冻久了，开始回暖那种麻。不疼，但麻得难受。”
“麻就好。”陈志明说，“麻说明神经还连着，在恢复。”
“嗯。”李浩点头，用左手摸了摸右手，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
四人又坐了一会儿，等力气恢复。力气恢复得很慢，像沙漏，一次只漏一点。但漏一点，就多一点。
终于，陈志明说：“得走了。回记录者那儿。看看还能不能联系上外面。”
“怎么走？”刘洋问，“来的时候，是记录者引导的。现在没引导了，我们找得回去吗？”
陈志明看向张明远。张明远闭上眼睛，在感知。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我还能感觉到记录者残留的波动，很弱，但能跟。”
“那就走。”
四人站起来，互相搀着。陈志明打头，张明远指路，刘洋和李浩扶着彼此。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像走在雷区。
金光在流动，很温和，不像之前那么狂暴。那个存在，似乎真的在帮他们，让通道稳定，让他们能走。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熟悉的景象。球形空间，银白色的墙壁，流动的能量纹路。记录者就在那里，但……不一样了。
记录者的光影，变得很暗淡，几乎看不见。声音也没了，沉默着。
陈志明走到它面前，轻轻叫：“记录者？”
没反应。
他又叫了几声，还是没反应。记录者，这个陪伴了他们一路，指导了他们一路的存在，似乎……死了。
陈志明心里一空。不是悲伤，是茫然。没了记录者，他们怎么办？怎么回去？怎么知道外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记录者的光影突然闪烁了一下，很微弱，像风中残烛。然后，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连……接……成……功……”
“知……识……传……输……中……”
“外……面……等……着……”
“活……下……去……”
说完，光影彻底暗了，消失了。记录者，没了。
但陈志明的心，安了。因为它说了最重要的话：外面等着，活下去。
外面的人，在等。那他们，就得活。
“走吧。”陈志明转身，看着三人，“我们还有事要做。活下去，然后，回家。”
“嗯。”三人点头，眼神坚定。
天亮了。
但天亮之后，路还长。
赵娜娜是数着心跳过的。
一，二，三……数到一百，粥还没凉。数到两百，周晓雅还在喂。数到三百，她数不动了，因为心跳乱了，跳得太快。
“慢点喝。”周晓雅说，勺子停在半空。
“不是粥的事。”赵娜娜喘着气说，“是队长……他在找我。”
“什么？”
“我能感觉到。”赵娜娜指着心口，“他在这里，在叫。很弱，很急，像在找路的孩子。他想连上我，但找不到线头。”
周晓雅放下碗，看着她：“你能连上他吗？”
“能。”赵娜娜说，眼神很亮，“但我得出去。这里离星图太远，信号弱。我要去控制室，坐在主控椅上，才能连得上。”
“不行。”林医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坚决，“你的心脏经不起折腾。再乱动，真会停。”
“可队长在找！”赵娜娜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在墙里，一个人，在找我们！我得告诉他，我们在，我们在等！”
“告诉她。”周晓雅突然说。
林医生看向她。
“告诉她，她现在的状态，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周晓雅说，声音很平静，“然后让她自己选。她是战士，不是病人。她有权利选怎么活，怎么……战斗。”
林医生沉默，看了赵娜娜很久。然后，他说：“坐轮椅，推过去。路上不能动，到那儿只能连五分钟。五分钟后，不管成不成，都得回来。答应，就去。不答应，就躺着。”
“答应！”赵娜娜立刻说。
轮椅推来了，很旧，轮子有点歪。周晓雅扶着她坐上去，用毯子把她裹紧。老刘推轮椅，何伯在前面开路，周晓雅跟在旁边。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轮椅轮子转动的声音，嘎吱，嘎吱，像在数步子。赵娜娜看着前方，看着控制室的门越来越近，心跳越来越快。
到了。门打开，控制室里全是人。技术员，战士，医生，所有人都在。他们看见赵娜娜，都让开路，让轮椅过去。
主控椅在中间，空着。老刘推她过去，周晓雅扶她坐上去。椅子很凉，但赵娜娜坐上去，就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从椅子传来，从星图传来，从通道传来。
是网络，是五千八百七十三个人，在等她。
“连吧。”周晓雅说，手放在红色按钮上。
赵娜娜点头，闭上眼睛。她不再用蛮力，不再硬冲，而是像伸手进水里，轻轻拨动。网络在她意识中展开，温暖，有力。她找到通道，找到锚点，然后，她感觉到了。
陈志明。他在那里，在锚点旁边，在找她。
她伸出手，在意识里，轻轻碰了碰他。
“队长。”她轻声说，用整个网络的力量说，“我在。”
陈志明是突然停下的。
他走在前面，正想着怎么修复记录者，怎么联系外面，怎么……活下去。然后，他就感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意识。
很轻，很暖，像春天的风。
他愣住了。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意识听见的，很清楚，很真实：
“队长，我在。”
赵娜娜。
陈志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没擦，任它流。因为这是喜泪，是活着的泪。
“娜娜……”他在意识里回应，很轻，怕吓跑她，“你们……怎么样？”
“都好。”赵娜娜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稳，“网络稳定，通道稳定，能量交换正常。周姐姐在，老刘在，何伯在，大家都在。我们……在等你们回来。”
回来了。这个词，让陈志明浑身一松，差点跪下去。但他站住了，因为他知道，不能跪，得站着，得回去。
“我们……受伤了。”他如实说，“刘洋腿伤，李浩右手废了，张明远脑损伤，我肋骨断了。但我们都活着，连接点建成了，知识在接收。我们……能回去。”
“我知道。”赵娜娜说，声音哽咽，“我能感觉到，你们很疼，很累，但还站着。队长，你们很厉害，真的。”
“不厉害。”陈志明说，“是你们厉害。五千八百七十三个人，撑住了网络，撑住了通道，撑住了……我们。”
两人在意识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娜娜说：“队长，通道稳定，锚点牢固，知识传输正常。那个存在……在帮我们。它没有骗我们，它是真的想合作。”
“我知道。”陈志明说，“我感觉到了。它在减轻我们的压力，在让通道稳定，在……等我们出去。”
“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陈志明说，“得等伤好点，得等知识接收完，得等……找到出去的路。但我们会回来，一定。”
“嗯。”赵娜娜说，“我们等。等多久都等。”
“好。”陈志明说，顿了顿，又说，“告诉她……等我。”
“她就在我旁边。”赵娜娜说，“她听见了。她说……等你回来，她要打你。打完了，再问你下次敢不敢了。”
陈志明笑了，笑着掉眼泪：“告诉她，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哭了。”赵娜娜说，“我也哭了。我们都哭了，但我们是笑着哭的。”
“嗯。”陈志明说，最后一句，“活着，等我们。”
“活着，等你们。”
连接断了。很温和，像收线。陈志明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刘洋、李浩、张明远走过来，看着他。
“连上了？”刘洋问。
“嗯。”陈志明点头，擦掉眼泪，“他们都在，都好。在等我们。”
三人都笑了，笑着流泪。笑够了，哭够了，陈志明说：“现在，我们得做三件事。第一，治伤。第二，学知识。第三，找路回家。”
“治伤怎么治？”李浩问，“没医疗舱了。”
“有知识。”陈志明说，看向张明远，“那些知识里，有没有治伤的办法？”
张明远闭上眼睛，在感知。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眼睛很亮：“有。有能量修复，有组织再生，有神经接续。很复杂，但我能试着理解，然后教你们。”
“好。”陈志明说，“那就学。学会了，治伤，治好了，回家。”
“嗯。”三人点头。
他们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张明远开始讲解，那些从墙深处传来的知识。复杂，深奥，但能听懂。因为这是救命的知识，是回家的知识。
他们学得很认真，像小学生。因为知道，学会了，才能活，才能回去。
金光在流动，很温和。锚点在旋转，很稳定。知识在传输，很清晰。
天亮了，很久了。
但天亮之后，他们还要活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