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钱庄开业没几天，东夷城就炸了。
“听说了吗？少昊钱庄给一成利！”
“一成？太昊才给半成！”
“真的假的？我姐夫的表弟存了五十金，当场拿的票！”
街头巷尾全在议论。钱庄门口排起长队，比开业那天还长。
神芝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海棠红云锦鹤氅的袖子挽到手肘，手指不快不慢，每一笔都过目，每一笔都核对。己灵坐在她旁边，流萤软绫剑搁在膝头，素色东夷锦裙的袖口挽到手腕。偪正德站在最左边，东夷锦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三本账本，三把算盘，珠子声此起彼伏。
青阳站在门口，靛蓝东夷锦袍被晨风吹起来。他看着街上排队的商户，没有说话。东夷本地的穿东夷锦，做蜀地生意的穿蜀锦，两个北狄皮货商裹着翻毛羊皮袄挤在队伍里。
第三天，街上开始传闲话。
起先是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蹲在街角，逢人就说：“少昊钱庄要倒了，青阳本来就是被通缉的人，早晚要跑。”说完还往人手里塞铜板。有人接了，有人没接。但话传出去了。
不止是他。钱庄对面的面摊上，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大声嚷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我二舅在钱庄后街住，昨晚看见他们半夜搬箱子，鬼鬼祟祟的，肯定是要跑！”“可不是嘛！我看这招牌都挂歪了，指不定明天就没了！”其中一个说着，还故意把手里的粗瓷碗往地上一摔，碎片溅了一地，像是给这谣言助威。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加入了。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楼下的行人听见：“他给那么高的利息，拿什么付？龙宫的盐引是假的，将军府的印是偷盖的。你们想想，一个被通缉的人，凭什么开钱庄？”
更有甚者，几个太昊钱庄的伙计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手里晃着太昊的老票据，故意大声叹气：“还是老号稳当啊，这新开的——啧啧，利息高得吓人，谁敢存啊？”他们不直接骂少昊，却句句都在往人心窝里捅刀子。
传得有鼻子有眼。消息像水一样渗进东夷城的每条巷子。
当晚，东夷城的夜风里都裹着躁动。平日里亥时就熄灯的巷弄，这一晚亮起了不少烛火。几个绸缎庄的小掌柜凑在灯下，对着算盘珠子发愣，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也没喝一口。街角的茶摊还没收，几个脚夫围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声音压得极低：“真的假的？太昊可是千年老店，要是少昊真有问题……”“嘘！小声点！明天一早赶紧去把钱取出来，落袋为安！”
那灰布中年人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东夷城这潭深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变成了惊涛骇浪。恐惧这东西，比瘟疫传得还快。有人信，有人疑，但没人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这一夜，没人睡得着。
第四天，储户开始取钱了。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排队的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街口，比存钱那天还长。有人把票据攥得皱皱巴巴，边角都烂了。有人挤到柜台前，前面的人还没走，他就把票据往里塞。有个布商和一个盐商为了抢位置差点打起来，旁边的人赶紧拉开，骂骂咧咧的。
“取钱！我不存了！”有人挤到柜台前，尖叫起来。
外面的叫骂声、推搡声、甚至有人摔倒的哭喊声，隔着柜台传进来，嗡嗡作响，像一群乱撞的苍蝇。可柜台里头，却静得像一座孤岛。神芝看了看青阳，青阳点了点头。
“取。”神芝说，“票拿来。”
她接过票据，核对账本，打开钱柜，一锭一锭地数金币。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因为长时间拨弄金币，沾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她每数完一锭，就轻轻放在左手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己灵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一株雪后的青松。她的目光落在账本上，没有看外面那些狰狞的面孔，但放在剑柄上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两个人像两堵墙，风吹不动。钱柜里金币堆在那里，白花花的，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偪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却又不乱，每一声脆响都像是在给这混乱的场面定调子。在这方寸之间，只有金币碰撞的闷响，账本翻动的哗啦声，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交织成一首奇异的曲子。这曲子不响，却比外面的叫骂声更有力量。
取钱的队伍停了一瞬。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票据，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钱柜。金子堆在那里，没有少一块。
“我……我不取了。”一个老头把票据塞回怀里，转身走了。
又一个人把票据收起来，走了。又一个人走了。
队伍慢慢散了。
但没散完。还有七八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票据，皱巴巴的，边角都烂了。他们没走，也没往前挤。
青阳看了他们一眼。“还有事？”
领头的那个布商前几天还来交定金，穿的蜀锦袍子袖口卷到手肘。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青阳，又看了看手里的票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票据放在柜台上，手指压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才挪开。他低下头，转身走了。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走过来，一个接一个，放下就走，不敢看青阳的眼睛。角落里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也挤了进来，低着头把一张皱巴巴的票据搁在柜台边上，转身钻出人群。神芝没有抬眼，只是一张一张展平票据，一张一张收好。
算盘珠子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散了。钱庄里安静下来。
“偪掌柜。”青阳说。
“在，东家。”
“今天取了多少？”
偪正德把算盘往前推了半寸，手指悬在最后一颗珠子上。那颗磨掉漆的珠子还没拨到位，他停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最后几笔账再过一遍。然后轻轻拨下去，翻开账本。“取走的三千金。存回来的，两千五百金。净取走五百金。”
“够了。”青阳说。
傍晚，曹勇站在库房门口，像一堵墙。青阳站在钱庄门口，望着街口的方向。天边还剩一道红，像烧着的火。那火不烈，但熄不灭。但他知道，东夷城的旧规矩，从今晚开始，就要烧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