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琦回到主位,捧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龙井。然后把茶盏搁下,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仅剩的两个人。
“杨九,出列。”
杨九的膝盖早就软了,她话音还没落透,他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额头在砖面上拍得又急又密,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郡主饶命!郡主饶命!”
夏侯琦背着手踱到他面前。她的裙摆在他视线边缘停住,杨九闻到一股极淡的硝烟味——和方才验燕窝时弥漫在堂上的那股味道如出一辙。
“杨管事,年前琳二嫂子入门前,母妃叫你采购的那些足金首饰。”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家常,可那个停顿却让杨九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了个透,“可是足金?有没有掺银掺铜?或者,干脆就用的鎏金?”
杨九脑袋里的弦彻底断了。那天炼金师傅在屋里给他演示怎么把铜芯镀上金层,拍着胸脯保证这门手艺能过任何鉴宝师傅的眼。他没告诉陈禄,私吞了差价的大头,只把陈禄那份如数奉上。他还觉得自己才是这场局里最聪明的那个人。此刻望着地上那口装满残次品的木箱,他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掺了冰碴的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郡主饶命啊——”他把头磕得震天响,声音也带上哭腔,“奴才……奴才在那些首饰里面掺了银和铜……”
夏侯琦低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比刘峙懂事多了,至少不用她再摆一次实验。她直起身,朝门外淡淡吩咐了一句:“拖出去,杖四十。”
侍卫们冲进来架起杨九就往外拖。杨九的惨叫混着板子声在寿荫堂外的廊道里回荡,每响一下,堂下仅剩的那个人便如被鞭子抽了一记。等那叫声终于弱下去,偌大的寿荫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夏侯琦没有归座。
她一步一步走到最后那个人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样近的距离,她能清楚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汗沿着法令纹往下淌,能看清他袖口掩着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那股酸涩生生咽了回去。
“陈二叔。”她的声音比方才审任何一个人都轻,却不知为什么,震得陈禄浑身一颤,“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陈二叔了。”
她抬起手,从案头那摞账本里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旁,铅笔的标注还未褪尽。那是她扮琉琼查账的那个下午,在茶肆二楼,躲在摆满假账的木箱后面一笔一笔用指尖划过纸面时留的记号。
“他们这些人,拿着咱们王府发的钱粮,咱们王府还要给他们全家老小管吃管住。这些人却做着这样的事。”她把账本往陈禄面前轻轻一推。她没有念那上面任何一个数字,但陈禄看懂了她的眼神——她根本不需要念,全部在这双眼睛里装着。
“这里面,”她一字一顿,“可少不了你的掺和。”
陈禄没有再喊冤。方才看着戴荃被拖出门时他还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看着刘峙被拖出去砍头时他还拼命在脑子里翻找能推给别人的理由。直到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本可以推给别人、推给底下人的账册空白处。她的目光不该属于一个只会奇巧淫技的郡主——可他就站在这里,她的眼睛就在他眼前。他嘴唇动了动,说话时嗓子像含了一嘴沙子:“郡主,奴才确实是参与其中了。奴才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求郡主饶命。”他跪下,缓缓地磕下去,额头触地,没有再抬起来。
夏侯琦没有回答。她想起了秦州。那年她七岁,秦州的元宵灯会上人山人海,陈禄把她驮在肩膀上,一手护着她的腰,一手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潮。给她买兔子灯,排队买刚出锅的糖油果子,糖浆蹭了满手都是。母妃说过,那几年父王常年不在家,全靠陈禄带着府里的侍卫护着她出门,她才没被人贩子拐走。后来黛玉来给她讲过一个叫香菱的女子被人贩子拐卖到薛家做妾最后被正妻折磨至死的故事,那天她听完回到廉贞阁坐了很久,然后默默把陈禄送她的一只旧竹蜻蜓从箱底翻出来擦了又擦。她刚才毫不犹豫地下令砍了刘峙的头,可此刻攥住这最后一本账册,指节攥得发白,手还是没能抬起来。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放慢了,像是说完这一段就不打算再多讲一个字:“陈禄,你带上这些东西,去找父王自首吧。他要怎么罚你,你自己受着。”
她抬手极快地在自己脸上横擦了一把,袖口的锦缎被洇湿了一小片,只是背对着他,谁也看不见。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也许父王会把他关进王府的地牢,也许直接把他交官。也许过两年逢着大赦他又能回来,继续给她修摔坏的竹蜻蜓。也许她这辈子都再也不会见到这个人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当当说完最后一个字,吸了吸鼻子,没有再回头。
陈禄跪在那里,半晌没有动。然后他缓缓叩了一个头,声音沉重得像在大殿里撞了一口钟:“奴才谢郡主开恩。奴才告退。”
他起身的动作比方才跪下去时慢了不知多少。那双替她驮过无数次日暮归家的腿,如今走起路来膝盖似乎不太利索。阳光从寿荫堂敞开的大门洒进来,他拖着脚步走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影子在地上拉出一条又细又长的灰带子,然后被门廊的阴影一寸寸吞没。
寿荫堂彻底安静了下来。空荡荡的大堂里只剩夏侯琦一个人,还有桌上那摞被翻旧了的账本和算盘上未及拨散的余珠。夏侯琦看着陈禄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慢慢走下台阶。她站了很久,久到徐妈妈在门外犹豫了好几次不敢进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口还没合上的箱子——假丝绸的焦痕、硫磺燕窝的残渣、鎏金首饰上褪了色的金粉,所有东西胡乱堆在一起,在箱底落了一层灰。
她原是来惩恶的。蛀虫清干净了,公道正了,规矩立住了。可为什么,最后心里那一角,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不疼,却酸得发闷。
难道人们真的都是可共患难不可共享福吗?秦州的时候陈禄还是那个会修蜻蜓的陈禄。为什么进了京城,陈二叔会变成面目可憎的样子,会伙同下面的人贪污银两。京城比秦州大了多少,功名利禄就比秦州重了多少。还是说,她只是到今天才真正认识这个人。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用袖口随意擦了一把眼角。等转过身朝门外走去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谁也不轻易看透的平静。步子不大,却比来时沉了不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