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开张第四天，门口悬了一张木板，上头写了三个字——招账房。
偪正德站在门口。东夷锦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把旧算盘，算盘珠子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的本色。他抬头看了看那块铁力木鎏金牌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旧算盘，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东家，听说贵号招账房。”
青阳抬起头，一眼认出了这个人。偪正德，乃是东夷城数一数二的顶尖账房。他于千年老店太昊钱庄执掌总账五十载，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太昊钱庄，源自伏羲太昊一脉，乃是传承万古的老牌商号，扎根东夷，底蕴深厚。奈何世事变迁，钱庄东家变故，偪正德也无辜遭人构陷，惨遭革职。至此，他赋闲在家，寂寥度日，一晃便是半年。今日，这位纵横东夷账界半世的老掌柜，终于踏破沉寂，缓步前来。
“知道。”青阳把存金账推过去，“看看。”
偪正德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不快，但稳，每一颗珠子都拨到位，不飘不跳。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了。那一行记着盐铁行存金一百二十枚，年息一成，利息少了两分。他没有立刻开口，又翻回去复核了一遍，然后把账本合上，抬起头。
“第七页第三行，利息少了两分。”
青阳看了神芝一眼。神芝接过账本重新算了一遍，确实是少了两分。青阳点了点头。“月钱五金。年底分红。账错了，扣钱；不做假账，不欺存户。这是我的规矩。”
偪正德把算盘放在柜台上，拱手。“谢东家。在下的规矩也一样——五十年没做过一笔假账。”
“站到柜台后面去。”偪正德走过去，站在神芝旁边，拿起账本开始对账。神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己灵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三个人站成一排，三本账本，三把算盘，珠子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
偪正德刚站定，门口又来了一个人。玄青色道袍，袖口干干净净，腰间挂着一把松纹古剑，走路微微有点跛。容成上次在镇东楼喝多了蜀酒，回去闭关醒酒，派了他师弟偓佺来。
“青阳师兄，容成师兄让我来的。钱庄刚开张，正是用人的时候。我在洞天福地跟师兄跑了三年商队，北狄、东夷、蜀地都去过，懂行情、会说话。”
青阳看着他的眼睛。“你做过三年生意，见过不少钱。经手的账，可曾错过一文？”
“没有。”
“可曾贪过一文？”
偓佺的脸腾地涨红了。“没有！”
“行。月钱三金。年底分红。谈成的生意，额外抽成。干得好，留。干不好，走。”
偓佺把松纹古剑往背后挪了挪。“明白了。”他转身走到柜台旁边，偪正德正在翻账本，头也没抬，只把算盘往左边挪了半寸，给他腾了个站脚的地方。偓佺看了一眼那把旧算盘上磨掉漆的珠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松纹古剑，默默把剑解下来靠在了柜台底下。偪正德翻过一页账，眼皮都没抬，把砚台往偓佺那边推了推。
一个蚌女从街口走来。碧青色鲛绡裙，发髻上别着珍珠，走路带着水汽。她捧着玉盒，走进钱庄，放在柜台上。
“大小姐让我送来的。深海灵草、千年珊瑚的样品。”
青阳打开玉盒。灵草散发着淡淡的光，翠绿色，像刚从海底采上来的。珊瑚红得像血，枝丫分明，像一棵小树。神芝看了一眼。“海外十洲会收。一棵灵草换十石盐，一株珊瑚换五十石盐。”青阳把玉盒盖上。“告诉大小姐，货我收了。价格按市价走。”蚌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蚌女刚走，姚东家的伙计捧着一个木匣进来。青阳看了一眼木匣。“法器的事不归钱庄管。回去告诉姚东家，改天单独约地方谈。”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神芝趁这个间隙翻开账本，把蚌女送来的灵草和珊瑚样品记在药草账最后一页——这批货不走钱庄的存金账，走的是少昊元年八月初十，灵草十株、珊瑚三株，代存。她写完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招聘木板。还在。
夕阳偏西，钱庄里安静下来。青阳把所有人叫到大堂。
“钱庄这一行，手中过的是金，心里过的是人。规矩三条。第一，一分一毫都要记清楚，谁动了谁负责。第二，谁收了黑钱、做了假账，自己走。第三，年终按利润分红。赔了钱，我扛。赚了钱，见者有份。”
他看向偪正德。“偪先生，总账交给你。”偪正德拱手。他看向神芝、己灵。“分账和票据，你们管。”他看向曹勇。“库房交给你。”他看向偓佺。“商路交给你。”
“我是大掌柜。钱庄往哪开，我说了算。钱庄怎么开，你们说了算。”
偪正德低下头，手指拨过算盘。那颗磨掉漆的珠子在他指间轻轻一响。“是。”
人散了。暮色从门口铺进来，己昭将招聘木板取下，正要靠在墙边，街对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踩在青石板上有意放重了步子，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穿过街面，径直朝少昊钱庄走来。他不存钱，不换盐银，站在柜台前，皮笑肉不笑。柜台后的珠子声停了一瞬。神芝的手指悬在算盘上方，没落下去。己灵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偪正德手里的算盘停了。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票据，放在柜台上。太昊钱庄的存金凭证，金额一金，年息半成。太昊是伏羲旧朝传下来的千年老号，这张票据上的墨迹还是半个世纪前偪正德亲手写的。
“听说你们利息比别家高两成。老朽在钱庄行当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做生意的。今日特来取这笔旧账——连本带利，五十年，贵号给算算。”
满堂安静。偪正德没有看那个中年人。他拿起那张旧票据，手指在算盘上拨了起来。不快，但稳，和他五十年来的每一次对账一模一样。算到最后，他停了一下。五十年复利，一金滚成了十二金零七分。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票据上重新写了存金凭证，拿起铜印稳稳盖了一个朱砂印，双手将票据推到中年人面前。
“存钱。”
中年人低头看了看那张新开的票据，又看了看偪正德，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没说话，拿起票据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远去，最后消失在街口。
偪正德垂下手，将那颗磨掉漆的珠子轻轻拨回原位。珠子落定，算盘上下一声轻响。这把旧算盘他拨了五十年，今天是头一回在新柜台后面拨。他抬起头——柜台前空无一人，但明天还会有人来。神芝翻开存金账新的一页，这一页明天要写满。
